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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第357章 膠水與燃油

2026-05-04 作者:不喜歡藍胖

奈米比亞,溫得和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卡圖圖拉 township 的鐵皮屋頂縫隙,照在十五歲的坦杜維·卡桑達臉上。他的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習慣性地伸向床墊——不,不是床墊,是地上那塊發臭的泡沫塑膠——底下藏著的那瓶東西。

工業膠水。

坦杜維的手指觸到了冰冷的塑膠瓶身,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瓶子裡還有大約兩厘米深的透明液體,稠得像糖漿,氣味刺鼻得像地獄的呼吸。但這氣息對他而言,比母親曾經做的燉羊肉的香味更誘人。

他擰開瓶蓋,將整個鼻子塞進瓶口,深吸一口。

一瞬間,世界變了。

鐵皮屋頂消失了,尿騷味的毯子消失了,卡圖圖拉那片被政府遺忘的貧民窟消失了。坦杜維漂浮在雲端,腦袋輕得像氣球,身體重得像鉛塊。耳邊有嗡嗡的聲音,像是蜜蜂,又像是天使在唱歌。

這是他的天堂。

他的地獄,在兩個小時後才會開始。

工業膠水,在奈米比亞的街頭有一個響亮的綽號:“鱷魚”。

這個名字的來源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是因為吸食膠水後,人走路的姿勢像鱷魚——四肢僵硬、搖搖晃晃、貼著地面移動。另一種說法更為殘忍:吸食膠水的人最終會像被鱷魚襲擊過一樣面目全非。

在卡圖圖拉,買一瓶“鱷魚”比買一瓶可口可樂更容易。

街角那個用木板搭的小賣部,老闆娘瑪麗亞的貨架下面,永遠藏著幾十瓶從南非走私來的工業膠水。每瓶售價十奈米比亞元。這個價格,任何一個孩子都能從垃圾桶裡翻出幾個易拉罐去換到。

坦杜維第一次吸膠水,是兩年前,十三歲。

那時候他還在街頭擦鞋,每天能賺二十塊。大部分錢要給母親——她在一戶白人家裡當傭人,一個月只掙一千五,要養活坦杜維和他的三個弟弟妹妹。剩下的幾塊錢,坦杜維會買一塊麵包,或者一瓶芬達。

有一天,他看見幾個大孩子蹲在巷子裡,圍著一個塑膠袋,輪流把臉埋進去。

“你們在幹甚麼?”

大孩子裡領頭的是一個叫“瘦子”的十七歲少年,渾身只有骨頭和眼睛。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巴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來,小兄弟,試一口。”

坦杜維猶豫了一下,把臉湊近塑膠袋。裡面散發出的氣味讓他本能地想退縮——那是一種化學制品的刺鼻氣味,像醫院消毒水、像油漆稀釋劑、像死亡。

但他還是吸了。

第一口,嗆得他眼淚直流,蹲在地上咳了半分鐘。

第二口,嗆咳減輕了,頭開始發暈。

第三口,世界開始旋轉,顏色變得鮮豔,聲音變得遙遠。他感到自己飄了起來,所有的飢餓、寒冷、恐懼都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他就蹲在那條巷子裡,和那些大孩子一起,吸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媽媽在警局找到了他。他蜷縮在拘留室的角落裡,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還在唸叨著“再來一口”。

母親打了他一巴掌,然後抱著他哭了。

那是兩年、一百多次“一巴掌”和“抱著哭”之前的事了。

根據奈米比亞藥物濫用調查,溫得和克街頭約有超過八千名街頭兒童定期吸食工業膠水。這還只是官方數字——真實數字可能是三倍、五倍,甚至十倍。

而在整個奈米比亞,吸食膠水的兒童和青少年數量,保守估計超過三萬人。

這個國家或許只有二百五十萬人口。

“這不是一個健康問題。”溫得和克中央醫院的神經科醫生恩加拉·穆雄在接受採訪時說,“這是一場被忽視的種族滅絕。”

工業膠水中的主要致幻成分是甲苯。甲苯是一種有機溶劑,能迅速透過血腦屏障,對中樞神經系統產生抑制作用,造成類似酒精中毒的興奮和幻覺。短期內,吸食者會感到欣快、放鬆、失去痛覺。長期吸食,甲苯會溶解大腦的髓鞘——那是包裹神經纖維的脂肪層,如同電線的絕緣層。髓鞘被破壞後,神經訊號就會短路,大腦開始萎縮。

永不停止的頭痛。

手腳顫抖,無法控制。

視力模糊,最終失明。

聽力下降,最終耳聾。

平衡失調,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記憶力喪失,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

最終,大腦變成一團漿糊。

“一個吸食膠水的兒童,如果連續吸食六個月,百分之九十會留下不可逆的腦損傷。”穆雄醫生說,“如果持續一年以上,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五十。死因可能是器官衰竭,也可能是意外——從高處墜落、被車撞、在睡夢中窒息。”

但坦杜維不知道這些。即使知道,他也不會在乎。

因為在卡圖圖拉,死亡不是一個新聞,而是一個日常。

穿越國境線,向南四百公里,就到了波札那的首都哈博羅內。

波札那是非洲最穩定的國家之一,擁有豐富的鑽石資源,人均GDP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名列前茅。但哈博羅內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每到傍晚,總會聚集一群面色灰白、雙眼通紅、渾身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年輕人。他們不偷不搶,不喊不叫,只是像鬼魂一樣蹲在路邊,對著塑膠袋深深吸氣。

他們是“膠水一代”。

在波札那,工業膠水的吸食方式有一個本土化的變種:將膠水倒在塑膠袋裡,紮緊袋口,等揮發物積聚到一定濃度,再將臉埋進去。這種方法的優點是“效率高”——一次性吸入的甲苯濃度更高,致幻效果更強。缺點是更容易猝死。

在弗朗西斯敦,一座位於波札那東部的礦業城鎮,膠水吸食的流行程度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據當地一家非政府組織的調查,弗朗西斯敦十五歲以下的街頭兒童中,超過百分之八十有過吸食膠水的經歷。其中近一半是“日常使用者”,即每天至少吸食一次。

十六歲的凱博吸收食膠水三年了。他的故事和坦杜維如出一轍:父親酗酒,母親跑了,他跟著祖母長大,十一歲上街乞討,十三歲被“朋友”介紹吸膠水。

“第一次吸的時候,我想吐,頭暈,很難受。”凱博西說,他的眼睛在說話時不斷眨動,視線無法聚焦,是典型的甲苯中毒症狀,“但然後……然後我感覺很好。我的祖母不罵我了,我父親不打我了,我肚子不餓了。一切都很美好。”

“甚麼是最美好的感覺?”

“最美好的感覺是……我不知道我是誰。”他歪著頭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我不需要為我做過的任何事情感到羞恥。我不用去想我偷了誰的錢包,不用去想我在垃圾桶裡找食物吃。”

對他來說,自我遺忘是最好的止痛藥。

辛巴威,哈拉雷。

在這座曾經被稱為“非洲巴黎”的城市,一種比工業膠水更加危險的“毒品”正在肆虐——航空燃油。

航空燃油,學名Jet A-1,是一種煤油基的噴氣發動機燃料。它的主要成分是碳氫化合物,含有高濃度的苯、甲苯、乙苯、二甲苯等芳香烴。吸入航空燃油蒸氣,會迅速產生比工業膠水更強烈的興奮和幻覺效果——持續時間更長,對大腦的破壞也更深。

在哈拉雷的姆巴雷貧民區,航空燃油被稱為“鈦”。

“鈦”的來源是一個謎。辛巴威不是產油國,哈拉雷國際機場的航班也遠不如二十年前頻繁。但“鈦”從不缺貨。有傳言說,某個與執政黨關係密切的商人從莫三比克的貝拉港走私航空燃油,透過公路運到哈拉雷,然後分裝成小瓶在街頭出售。每瓶售價一美元——對多數辛巴威人來說是昂貴的,但對那些把“鈦”當作生命必需品的吸食者來說,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湊夠這筆錢。

二十歲的塔萬達·穆塔薩吸食“鈦”已經四年了。他曾經是一個有前途的足球運動員,代表哈拉雷省參加過全國青年錦標賽。十六歲那年,他在一次訓練中膝蓋受傷,球隊把他踢出來,他再也找不到其他俱樂部接收他。

他開始喝酒,然後是印度大麻,然後是甲基苯丙胺——辛巴威人稱其為“多米”或“瘋狂藥”。最後,他遇到了“鈦”。

“第一次吸‘鈦’,我坐在一輛報廢的公交車頂上。”塔萬達說,“我感覺自己坐在飛機上。我不是在哈拉雷,我在雲層上面。我可以看到整個城市,整個國家,整個世界。”

他開始大笑,笑聲尖銳而刺耳,讓人想起鐵釘在玻璃上劃過的聲音。

“然後我感覺自己從飛機上掉下來。”他突然收住笑容,表情變得茫然,“我摔到了地上,摔碎了。我感覺我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斷掉。我能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是幻覺嗎?”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也許是真的。也許那之後的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原來的我,摔死了。”

現在的塔萬達,體重只有四十公斤,瘦得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他的牙齒幾乎掉光了,牙齦發黑,嘴唇上佈滿了乾裂的血口。他的雙手不停顫抖,連一瓶水都拿不穩。他的記憶力嚴重衰退,有時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很久。

但他仍然每天吸“鈦”。

馬拉維,利隆圭。

在這個被稱為“非洲溫暖之心”的國家,一種更為原始的“膠水文化”正在吞噬一代人的未來。

馬拉維的工業膠水不來自南非,而來自北方。在利隆圭的舊貨市場,可以買到各種包裝的工業膠水,品牌和來源地五花八門——有些來自東方的化工廠,有些則來自馬拉維本土的印刷廠和製鞋廠。這些膠水被分裝到小塑膠袋裡,每袋售價約合人民幣兩塊錢。

十二歲的奇桑迪·班達是利隆圭街頭最小的膠水吸食者之一。

他九歲那年,父母死於艾滋病。他被叔叔收養,叔叔的妻子嫌棄他“浪費糧食”,讓他去街上乞討。十歲那年,他在集市附近遇到了一個叫“法老”的男人。“法老”給了他一張塑膠布、一個破枕頭和一袋膠水。

“法老”是利隆圭街頭膠水吸食者的“教父”。他本身也是一個吸毒者,但比其他癮君子多了一點組織和經營能力。他控制著利隆圭市中心一大片區域的“膠水供應”,手下有十幾個孩子幫他兜售和“巡邏”。這些孩子被稱為“法老計程車兵”。

“士兵”們每天要向“法老”上繳二十袋膠水賣的錢。完不成任務的,會被鞭打、禁食,或者被強制吸食過量膠水——“法老”把這稱為“航空訓練”。

“我不想再吸了。”奇桑迪說。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但是不吸,我會更難受。渾身疼,睡不著覺,腦子裡有東西在扎我。”

“你想回家嗎?”

“我沒有家。”他說,“叔叔家不是我的家。街上就是我的家。”

“你覺得誰會來幫助你?”

他想了很久。

“沒有誰,”他最終說,“沒有人會來。”

莫三比克,馬普托。

馬普托灣的海風無法吹散這座城市街頭的化學氣味。

在莫三比克,吸食航空燃油的人有一個特別的綽號:“飛行員”。這個綽號的殘忍之處在於,它把吸毒者描繪成一種英雄主義的形象——彷彿他們不是在自我毀滅,而是在駕駛一架看不見的飛機,飛向一個更好的世界。

“飛行員”有一個聖地:馬普托國際機場外圍的鐵絲網。

這裡有一條通往機場燃料庫的小路,被流浪漢們稱為“加油站”。他們整夜守在那裡,等待燃料車經過,然後在黑暗中將軟管偷偷插入油箱的排水口,盜取幾升航空燃油。

三十六歲的阿比利奧·穆安巴是“加油站”的常客。他曾經是莫三比克鐵路公司的火車司機,有一個妻子和三個孩子。十年前,他被裁員,找不到工作,開始酗酒,然後是印度大麻,最後是航空燃油。

“我第一次吸航空燃油,是在貝拉。”他說,“那時候我和幾個哥們去港口偷東西,偷到了一桶航空燃油。我們不知道那是甚麼,以為只是普通的汽油。但我們吸了一口之後,感覺不對——太強了,強到讓人想死。”

“但你繼續吸了?”

“繼續吸了。”他點頭,“因為我們想死。”

阿比利奧的妻子在他開始吸“鈦”後第二年離開了,帶著三個孩子回了孃家。他最後一次見到小兒子,是在孩子八歲的生日派對上——實際上只是在岳母家的院子裡吃了一隻烤雞。他的妻子不讓他進屋,他透過窗戶看到孩子們在吹蠟燭。

“那時候我還是清醒的。”他說,“我看到我的小兒子在許願。我不知道他許了甚麼願望,但我猜,應該不是‘爸爸回來’。”

三個月後,阿比利奧在一次“加油”中被機場保安抓住,打成重傷。他的左腿膝蓋以下被截肢,現在拄著兩根木棍在街頭乞討。

但他仍然吸“鈦”。

“不吸的話,我會想起他們。”他說,“我想起他們的臉,我就想死。吸了之後,他們的臉就模糊了,我就不會想死了。”

這不是生存,這是慢性自殺。

查德,恩賈梅納。

在撒哈拉沙漠南緣,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工業膠水和航空燃油的流行以一種更加原始的方式存在。

查德沒有煉油廠,航空燃油來自中非、喀麥隆或蘇丹的走私。渠道不穩定,價格昂貴。於是,查德的癮君子們找到了一種更便宜、更易得的替代品:普通汽油。

普通汽油的毒性並不比航空燃油小。事實上,汽油中的苯含量更高,對造血系統的破壞更為嚴重。長期吸食汽油的人,幾乎都會患上再生障礙性貧血——骨髓停止製造紅細胞,人像被抽乾水分的植物一樣慢慢枯萎。

在恩賈梅納的姆布羅區,有一個被稱為“汽油人之家”的廢棄建築。裡面住著三十幾個吸食汽油的流浪漢,包括十幾個孩子。

這其中,有一個叫“教授”的老人。

“教授”六十多歲,曾經是恩賈梅納大學的化學教授。他拉丁語流利,能背誦法國文學經典,精通伊斯蘭神學。十五年前,他不慎吸入實驗室的化學試劑,導致神經系統損傷。之後他開始自我治療——用酒精,然後是用汽油。

“汽油是最愚蠢的毒品。”“教授”說。他的牙齒全部脫落,嘴唇和牙齦上的面板已經壞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

“它是一種非常低效的毒品。你要吸很長時間才能感到一點興奮,但副作用是立竿見影的——頭痛、噁心、視力模糊、記憶力喪失。”

“那你為甚麼還吸?”

“因為便宜。”“教授”咧嘴笑了,露出空空如也的牙床,“因為便宜,因為容易得到,因為你要的解釋,不需要一個化學教授。你只需要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問他的問題,然後他自己會給出答案。”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瓶,裡面裝著渾濁的淡黃色液體。他擰開瓶蓋,把瓶口湊到鼻子下面,深吸一口。

他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種寧靜的表情——那是教授在索邦大學講臺上,講授有機化學時的表情。

“這是最好的東西。”他低聲說,“這是從喀麥隆走私過來的,含鉛量高,勁頭足。”

“你不怕死嗎?”

“我已經死了。”“教授”睜開眼睛,目光清澈得可怕,“我現在只是在腐爛。”

尼日,阿加德茲。

撒哈拉沙漠中的鹽礦,曾經是西非最繁榮的貿易樞紐。如今,這座城市正在被另一種“鹽”吞噬——工業膠水。

在尼日,吸食膠水被稱為“吸鹽”。這個名字的諷刺意味在於,尼日最著名的產品就是鹽,阿加德茲的鹽曾經被運往整個西非。而現在,這裡的年輕人正在吸食一種比鹽更便宜、更容易上癮、更致命的“鹽”。

在阿加德茲老城區的市場附近,每天下午都有十幾個年輕人聚在牆根下,輪流吸食一個塑膠袋裡的膠水。

十八歲的穆薩·阿格·阿哈邁德是這個團體的“首領”。他吸膠水三年了,大腦已經嚴重退化,但他在這個團體裡仍然算“比較清醒”的。

“你來對地方了。”穆薩說,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動,身體微微搖晃,“這裡是膠水廣場。”

“你們每天在這裡做甚麼?”

“甚麼也不做。”他笑了,“吸膠水,睡覺,醒來,再吸膠水。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你想過改變嗎?”

“改變?”穆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彷彿這是一個外語單詞,他無法理解其含義。

“我們這裡,”他環顧四周,指著那些蜷縮在牆根下的同伴,“有誰會改變?我們連明天都看不到。”

他也許是對的。在尼日,這個人類發展指數常年墊底的國家,改變是一種奢侈品。當你每天的目標只是找到下一頓飯、下一瓶膠水時,你不會有時間去計劃下週、下個月、明年。

你不考慮未來,因為你不相信自己會有未來。

奈及利亞,卡諾。

西非最大的城市之一,曾經是跨撒哈拉貿易的重要樞紐,如今是奈及利亞北部伊斯蘭文化的中心。在卡諾古老的城牆內,大清真寺的宣禮塔高聳入雲,每天五次,宣禮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城:“真主至大,快來禮拜。”

但在宣禮塔的陰影下,另一種聲音更加響亮——那是塑膠瓶的擰蓋聲,是塑膠袋的摩擦聲,是癮君子們深長而顫抖的吸氣聲。

奈及利亞是非洲人口最多的國家,也是工業膠水和航空燃油濫用的重災區。在卡諾、拉各斯、阿布賈、哈科特港等主要城市,吸毒者的數量以百萬計。其中,膠水和航空燃油因為價格低廉、容易獲取,是最普遍的“入門毒品”。

在卡諾,吸食膠水和航空燃油的人被稱為“沙卡”或“沙卡男孩”。“沙卡”這個詞源於豪薩語,意為“震動”或“搖晃”,描述的是吸毒者吸食後身體的顫抖和精神的恍惚。

十四歲的阿卜杜拉希·易卜拉欣是一個“沙卡男孩”。

他的故事是這個國家的縮影——暴力的父親、出走的母親、半文盲的童年、街頭謀生的少年。他七歲開始在市場上幫忙搬運貨物,八歲開始行乞,九歲開始偷竊,十歲開始吸膠水。

“膠水讓我不害怕。”他說,“偷東西的時候,我不會害怕被抓。吸了膠水之後,我的心是空的,沒有恐懼,沒有憐憫,甚麼都沒有。”

“你不怕被抓到嗎?”

“抓到了,他們會打我。”阿卜杜拉希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傷疤,“但我不疼。膠水還在我身體裡的時候,我不疼。”

“那膠水效果過去之後呢?”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監獄裡了。”他聳聳肩,“監獄裡也有膠水。只要你肯花錢,監獄裡甚麼都有。”

他說的是事實。在奈及利亞的許多監獄,毒品比水更容易獲取。獄警參與走私,囚犯帶著毒品入獄,甚至有人在監獄裡開設“毒品店”。

一個十七歲的“沙卡男孩”穆罕默德·貝洛在卡諾中央監獄待過六個月。罪名是偷手機——準確地說,是扒了一個商人的口袋,偷了一部諾基亞。

“監獄裡,膠水比飯貴一點,但比自由便宜。”穆罕默德說,“一袋膠水在街上賣兩百奈拉,在監獄裡賣五百。但你可以賒賬,出獄後再還。”

“如果有人還不清呢?”

“那你就出不來。”穆罕默德咧嘴笑了,露出被膠水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牙齒,“或者你出來了,但你的家人會替你還。如果你沒有家人,你就永遠欠著。”

這不僅僅是吸毒的問題,這是一個完整的、吃人的地下經濟體系。

奈及利亞,拉各斯。

非洲最大的城市,人口超過兩千萬,其中近三分之二住在貧民窟。在這座被經濟學家稱為“新興市場明珠”的城市裡,成千上萬的年輕人正在用一種最廉價的方式毀滅自己。

汽油。

奈及利亞是石油生產國,汽油的價格一度是全球最低之一。雖然近年來政府取消補貼,油價上漲,但對於那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奈及利亞人來說,一瓶五十奈拉的汽油(約合人民幣五角錢)仍然比一頓兩千奈拉的飯便宜得多。

在馬可可——拉各斯最大的水上貧民窟,建在瀉湖上的木樁和鐵皮棚子裡——吸食汽油的人被稱為“馬可可的鬼魂”。

這些“鬼魂”整日在木棧道上游蕩,眼神空洞,面色鐵青,嘴裡唸唸有詞。他們大多數在十五到二十五歲之間,但看起來像四五十歲。他們不說話,不笑,不哭——他們只是存在,像一排排枯死的樹,還在站著,但已經沒有了生命。

在拉各斯的一個救助中心,我見到了十九歲的“鬼魂”之一。

他叫菲德利斯·奧科耶。他坐在牆角的塑膠椅子上,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他穿著一件滿是汙漬的白色T恤,上面印著“I Love Lagos”——拉各斯可能不愛他。

菲德利斯十三歲從埃邦伊州來到拉各斯,在一家汽車修理店當學徒。老闆對他很好,教他修車,給他飯吃,讓他睡在店裡的地板上。但有一天,老闆的女兒指控他偷了她的手機。他不承認,老闆把他趕了出來。

“我沒有偷。”菲德利斯突然開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我真的沒有偷。”

被趕出來後,菲德利斯流落街頭。他在拉各斯島的市場附近找到了一個睡覺的地方——一個廢棄的集裝箱,裡面住著七八個和他差不多的流浪漢。其中一個人教他吸汽油。

“第一次吸汽油,我覺得我的肺燒起來了。”菲德利斯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腳,不看我,“我咳了半個小時,咳出來的痰是黑色的。但那個人說沒關係,這是正常的,我的肺在‘適應’。”

“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吸。”他說,“吸了一個月之後,我咳嗽不厲害了,我開始感到暈。那種暈很舒服,像坐船,像睡覺,但不做夢。我喜歡不做夢。”

菲德利斯已經吸汽油六年了。他的思維幾乎停滯,說話時常常停頓很長時間,像是在從一個遙遠的星球接收訊號。他記不清自己的全名,記不清埃邦伊州的哪個村莊,記不清母親長甚麼樣。

“你想你媽媽嗎?”

“媽媽?”他歪著頭,像是在翻找一片空白的記憶硬碟,“媽媽……臉……我記不清了。”

“你想回家嗎?”

“家?”他又歪著頭,“家在哪裡?”

“埃邦伊州。”

“埃邦伊州在哪裡?”

他不再說話,重新蜷縮成一團,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閉上。

他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或者——在呼吸。

在拉各斯,你能活下去,不代表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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