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個東大人,四十多歲,矮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雖然皺巴巴但一看就價格不菲的亞麻襯衫。他自稱叫老馬,是東大建築公司的代表。
“我們公司在坦尚尼亞有很多專案,”老馬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東大南方口音說,“公路、港口、礦山……我們和政府有很好的關係。”
“那你來找我們幹甚麼?”陳默用斯瓦希里語問。
老馬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東大人會說當地話。他笑了笑,換成了斯瓦希里語:“因為政府並不是唯一的‘政府’。”
陳默明白了。
老馬的公司——一家總部在魔都、在非洲多國有業務的跨國建築巨頭——在坦尚尼亞南部有一個大型公路專案,恰好穿過薩利姆曾經控制的區域。政府軍雖然重新控制了那一帶,但並沒有能力保證施工隊的安全。老馬馬的公司需要“地方勢力”提供保護。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老馬說,“我們是來做生意的。”
“甚麼生意?”
“很簡單。”老馬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你們保護我們的施工隊,我們給你們——物資、藥品、工具,還有……武器。”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陳默聽得很清楚。
他拿起那份檔案翻了翻。內容很簡單:東大公司向陳默的隊伍提供價值五十萬美元的物資,包括建築材料、機械裝置、醫療用品和“其他必要物品”;作為回報,陳默的隊伍要保證該公司在南部地區的施工隊不受任何武裝力量的騷擾。
“五十萬美元,”陳默把檔案放下,“太少了。”
老馬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數字可以談。”
“不是談數字的問題。”陳默說,“是合作方式的問題。你們給我們東西,我們給你們保護,這聽起來像是一錘子買賣。”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長期合作。”陳默說,“你們在坦尚尼亞南部有多少專案?”
夏爾馬猶豫了一下,說:“目前有三個。公路、供水和一個太陽能電站。”
“我要參與。”陳默說,“不是參與保護,是參與專案。你的人修路,我的人提供勞力。你的人建電站,我的人負責運輸。賺的錢,我們分。”
老馬馬瞪大了眼睛:“你是叛軍,不是建築公司。”
“叛軍也要吃飯。”陳默笑了笑,“而且,我的兄弟裡有不少以前是建築工人、卡車司機、農民。他們知道怎麼幹活。”
老馬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需要請示總部。”他說。
“可以。”陳默站起來,伸出手,“我等你的訊息。”
老馬走了。卡西姆從隔壁房間走出來,臉上寫滿了疑惑。
“你真的要和東大人合作?”
“為甚麼不?”陳默說。
“他們是外國人。”
“我也是外國人。”陳默笑了笑。
卡西姆無言以對。
兩個星期後,老馬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總部的答覆:同意合作。
協議簽得很簡單,只有三頁紙。但就是這三頁紙,改變了陳默的命運。
東大人的物資來得很快。
第一批物資裡有兩輛翻新的卡車、一箱抗生素、十噸水泥,還有——如老馬承諾的——一批武器:五十支AK-47、二十支手槍、十箱彈藥,以及最重要的,四門迫擊炮。
陳默把武器分發給手下,把水泥和卡車用於營地建設。河谷裡的營地開始變了模樣:土牆變成了磚牆,塑膠布棚子變成了鐵皮屋頂,連廁所都修成了有頂的。
最重要的是,東大公司的施工隊開始在他們控制的區域裡幹活。陳默派了兩百人去做工,工資按日結算,由東大公司直接支付。這些錢大部分進了陳默的“公賬”,但每個做工的人也都能拿到一份——不多,但足夠讓他們覺得“幹活比搶劫強”。
訊息傳得很快。南部地區的失業青年聽說有一支“給東大人幹活的叛軍”,紛紛跑來投奔。有的人是真的想幹活掙錢,有的人是衝著東大人提供的武器來的,還有的人純粹是因為聽說“那個東大人會寫每個人的名字”——在文盲率極高的坦尚尼亞南部,這一點對很多人來說有著奇特的吸引力。
三個月內,陳默的隊伍從四百多人膨脹到了一千二百人。
“太快了。”卡西姆憂心忡忡地說,“這麼多人,我們管不過來。”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要建制度。”
他開始給隊伍編組。每十個人一個班,每三個班一個排,每三個排一個連,每三個連一個營。班長、排長、連長、營長,全部透過考核和選舉產生。考核內容包括射擊、體能、戰術知識——這些是賽義德負責教的。選舉則是讓士兵自己選自己的長官——這在非洲的武裝力量裡幾乎是聞所未聞的。
“你讓他們自己選長官?”卡西姆不敢相信,“那我的位置怎麼辦?我也要選?”
“你的位置不用選。”陳默說,“但你要證明你值得他們選。”
卡西姆不說話了。
新制度實行後,隊伍的面貌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士兵們開始有了歸屬感——他們不再是被強迫跟著某個頭目的“炮灰”,而是一個有組織、有紀律的集體的一員。
陳默還做了一件更讓卡西姆不理解的事:他讓人在營地裡辦了一份“報紙”。
說是報紙,其實就是幾頁手寫的油印紙,內容主要是營地新聞、天氣預報、農業知識,偶爾也會有一些從收音機裡聽來的國際新聞。陳默讓約瑟夫負責編寫,每天印幾十份,貼在營地的各個角落。
“這裡一半以上的人不識字。”卡西姆說。
“所以我要教他們識字。”陳默說。
營地裡的夜校就是這麼來的。每天晚上,陳默親自教那些願意學的人認字。教材是他自己編的——斯瓦希里語字母表、簡單的算術、還有他從工程手冊裡摘抄的一些實用知識。
來上課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十幾個人,到後來的上百人。很多人是為了能看懂那份“報紙”,更多的人則是為了能看懂陳默寫在黑板上的那些公式和圖紙——他們開始明白,這個東大人教的東西,是真的能用在生活中的。
東大人的第二批物資在第六個月的時候到了。
這次的東西更多:十輛卡車、兩臺挖掘機、一臺推土機、一個移動式碎石機,還有大量的鋼筋、水泥和管材。
“你們這是要建一座城市?”陳默看著長長的物資清單,半開玩笑地說。
老馬笑了笑:“我們老闆說了,要讓你成為南部最大的承包商。”
陳默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老馬壓低了聲音,“我們老闆想在坦尚尼亞南部做大。政府不給力,我們就自己找合作伙伴。你很合適。”
陳默明白了。這家東大公司不是在和他做一錘子買賣,而是在下一盤大棋。他們要的不是一個“提供保護的叛軍”,而是一個可以長期合作的“地方勢力”。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穩定、足夠聽話的地方勢力。
“你們老闆想要甚麼?”陳默直接問。
“很簡單。”老馬說,“你們控制的地方,我們的人可以自由進出。你們的勢力擴大到的地方,我們的工程隊跟著進去。賺的錢,四六分——你四,我們六。”
“三七。”陳默說。
夏爾馬皺起眉頭:“我們給你這麼多物資——”
“三七。”陳默打斷他,“你們三,我七。因為控制這些地方的是我的人,不是你們的人。”
夏爾馬沉默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走到外面打了個電話。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老闆說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你的隊伍,要改個名字。”
“改甚麼?”
“‘南部發展保安公司’。”老馬說,“不是叛軍,是保安公司。”
陳默笑了。這個東大老鄉,比他還狡猾。
“保安公司”這個名字,讓陳默的隊伍在法理上有了一個模糊的定位。他們不是反政府武裝,而是一個“私人安保服務提供商”。雖然坦尚尼亞政府從不承認這種“保安公司”的合法性,但至少在表面上,他們有了一個可以拿來說事的身份。
改名後,陳默的隊伍開始以“保安公司”的名義承接各種業務。除了保護東大人的施工隊,他們還開始為當地的礦場、農場、甚至一些村莊提供“安保服務”。收費不高,但勝在穩定——在政府軍控制不了的地方,有一支“有組織的武裝力量”提供保護,對那些礦主和農場主來說,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業務多了,錢就多了。錢多了,人就更多了。
到第九個月的時候,陳默的隊伍已經達到了兩千五百人。
人多了,目標就大了。
政府軍不可能對一支兩千多人的“保安公司”視而不見。雖然陳默的隊伍從來不主動攻擊政府軍,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政府權威的挑戰。
衝突的導火索是一個礦場。
那是坦尚尼亞南部最大的石墨礦,位於通杜魯以西四十公里處,曾經被薩利姆控制過,後來被政府軍奪回。礦主是一個澳大利亞人,他僱傭了陳默的“保安公司”來保護礦場,因為他覺得“政府軍的保護不夠用”。
政府軍不幹了。他們派了一個營的兵力,包圍了礦場,要求陳默的人撤離。
帶隊的是一個叫姆瓦納姆韋的中校,是個強硬派。他給陳默下了最後通牒:二十四小時內撤離,否則武力驅逐。
陳默把幾個營長叫來開會。
“打不打?”卡西姆問。這半年多來,他已經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陳默最堅定的支持者——因為他發現,跟著陳默不但能活得更久,還能活得更好。
“打。”陳默說。
所有人都愣了。他們以為陳默會選擇撤退——畢竟和政府軍正面交鋒,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為甚麼?”賽義德問。
“因為這是我們的地盤。”陳默說,“退了一次,就會退第二次。退到第三次,就沒有人願意跟著我們了。”
他攤開地圖,開始部署。
這是陳默第一次指揮大規模的正面作戰。他手裡有兩千五百人,政府軍有一個營,大約六百人。人數上佔優,但裝備上差了一大截——政府軍有裝甲車、火炮、甚至還有幾架直升機。
“不能硬拼。”陳默說,“要讓他們自己退。”
他的戰術很簡單:用迫擊炮和機槍封鎖政府軍的補給線,然後派人到處散佈訊息,說有一支更大的叛軍正在從莫三比克方向過來,要和政府軍“決一死戰”。
訊息是假的,但政府軍不知道。他們的偵察機確實在莫三比克邊境附近發現了一些可疑的活動——那是陳默讓人故意製造的假象。幾輛卡車來回跑,製造塵土,從空中看就像是大規模部隊在調動。
姆瓦納姆韋中校猶豫了。他的補給線被切斷,前方又有“大規模叛軍”正在逼近,如果繼續僵持下去,他的六百人可能會被包餃子。
陳默沒有追擊。他讓人在礦場門口豎起一塊大牌子:“南部發展保安公司——為您提供專業的安保服務。”
礦場保住了。澳大利亞礦主感激涕零,主動把保護費提高了一倍。
陳默的隊伍,因為這次“勝利”,又吸引了一大批人投奔。到第十一個月的時候,人數突破了三千。
一年。
薩利姆死後整整一年,陳默的隊伍從三百多人膨脹到了五千人。
五千人是甚麼概念?坦尚尼亞人民國防軍的總兵力大約是兩萬七千人,陳默一個“保安公司”的兵力,相當於政府軍的近五分之一。
當然,裝備和訓練的差距依然巨大。政府軍有坦克、戰鬥機、武裝直升機,陳默只有步槍、機槍、迫擊炮和幾輛改裝過的皮卡。但五千人意味著,在坦尚尼亞南部的任何一場戰鬥中,陳默都可以在區域性形成兵力優勢。
更重要的是,五千人意味著陳默不再是“叛軍”,而是“一方勢力”。政府不能再用“清剿”來對付他——因為清剿五千人的代價太大了。
老馬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一個更大的合作方案。
“我們老闆想在坦尚尼亞南部建一個工業園區。”夏爾馬說,“需要大量的人力和安保。你的人,可以負責所有的建設和安保工作。”
“工業園區?”陳默皺起眉頭,“在甚麼位置?”
夏爾馬攤開一張地圖,指著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在姆特瓦拉以南,靠近印度洋,是一大片荒地。
“這裡甚麼都沒有。”陳默說。
“所以我們要建。”夏爾馬說,“公路、港口、廠房、宿舍、學校、醫院……甚麼都建。”
陳默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你們老闆不只是想建一個工業園區。”他說,“你們老闆想建一個國中之國。”
老馬笑了:“你很聰明。”
“我不聰明。”陳默說,“我只是見得多。”
他想起了薩利姆生前說過的話:“你們東大人,打仗不用槍。”現在他發現,東大人做生意,比打仗還狠。
工業園區的計劃沒有馬上敲定。陳默需要時間消化這個方案,需要時間和東大人討價還價,更需要時間和政府“溝通”——畢竟,在別人的國土上建一個“國中之國”,不是一件小事。
但他知道,這是他等待的機會。
一年前,薩利姆死了,所有人都以為這支隊伍會散掉。一年後,他站在五千人面前,告訴他們:“我們會活下去。不是像老鼠一樣躲在洞裡活下去,而是像人一樣,挺直了腰板活下去。”
五千人齊聲高呼。
那聲音在河谷裡迴盪了很久,很久。
雨季又來了。
雨水沖刷著河谷兩岸的農田,沖刷著營地裡的磚房,沖刷著礦場門口的牌子。雨水也沖刷著陳默心裡的甚麼東西——那些關於“我是誰”、“我在這裡做甚麼”的問題,在雨聲中變得模糊又清晰。
約瑟夫給他端來一杯茶。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現在是他的貼身警衛,也是他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陳,”約瑟夫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這裡?”
陳默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雨幕。
“想過。”他說,“每天都想。”
“那為甚麼不走?”
陳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薩利姆的遺言,想起了卡西姆最初的不服,想起了賽義德臉上的疤痕,想起了法蒂瑪的眼睛,想起了那個賣煙的小販薩迪克被他放走時滿臉的不可置信,想起來老馬的笑容,想起了五千雙眼睛看著他的樣子。
“因為這裡,”陳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些東西,比回去更重要。”
約瑟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有再問。
雨還在下。河谷裡的水漲了,但營地裡的排水渠在嘩嘩地流淌,把雨水引向遠方。玉米地裡,新苗在雨中舒展著葉子。礦場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黑夜裡的星星。
陳默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穿上雨衣,走進雨裡。
他要去看一看新來的那批人——那些從四面八方投奔來的年輕人。他們有的只有十五六歲,有的連槍都不會開,有的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但他們會學會的。就像他學會斯瓦希里語一樣,就像他學會在槍聲中睡覺一樣,就像他學會在紅土地上種出玉米一樣。
紅土地上的旗幟在雨中飄揚。
那不是甚麼國家的旗幟,只是陳默讓人做的一面旗——深藍色的底上,繡著一把鐵鍬和一枝步槍交叉的圖案。
鐵鍬代表建設,步槍代表保衛。建設需要保衛,保衛是為了建設。
這是陳默的哲學,也是他給這五千人找到的意義。
雨季的雨還要下很久。但雨季過後,是旱季。旱季過後,又是雨季。
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陳默站在雨中,看著那面旗幟在風雨中獵獵作響。他突然想起一句東方的老話: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他在非洲已經三年多了。也許,他還會再待三年。也許,更久。
但無論如何,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會修路的工程師了。他是五千人的首領,是印度人的合作伙伴,是坦尚尼亞南部最強大的武裝力量的指揮官。
他也是法蒂瑪的老師,是約瑟夫的兄弟,是卡西姆雖然嘴上不服但心裡敬佩的“東方人”。
雨水打在他臉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邁開步子,朝著新兵的營地走去。
身後,紅土地上的旗幟在雨中高高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