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臨前的最後一個晴天,薩利姆死了。
訊息是卡西姆帶來的。他渾身是血地衝進營地,撲倒在陳默面前,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
“政府軍……伏擊……”卡西姆的嘴唇在顫抖,“舅舅他……沒能出來……”
陳默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剛畫好的礦區排水圖。圖紙被風吹落,飄到泥地上,沾上了卡西姆滴落的血跡。
他沒有說話。三年來,他設想過無數次薩利姆的死。被政府軍擊斃,被內部叛徒刺殺,甚至是在某次衝突中被流彈擊中。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他的腦子卻一片空白。
“多少人跟著去了?”陳默問。
“三十個……只回來了八個……”卡西姆抬起頭,眼睛通紅,“舅舅讓我給你帶句話。”
“甚麼話?”
“他說……”卡西姆的聲音變得很輕,“‘讓陳帶著弟兄們活下去’。”
陳默閉上眼睛。他感覺到營地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曾經被他救過命的、被他訓斥過的、被他教過寫字的、被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人。三百多雙眼睛,三百多個等待答案的人。
薩利姆的死訊像野火一樣在營地裡蔓延。當天夜裡,有三個小頭目帶著自己的人馬叛逃了。他們不相信一個東大人能帶領他們活下去,更不相信一個工程師能在戰場上對抗政府軍的坦克。
陳默沒有阻止他們離開。他只是讓約瑟夫記下那些人的名字,然後繼續坐在薩利姆的棚子裡,翻看著這個曾經的坦尚尼亞國防軍上尉留下的遺物。
幾本發黃的軍事教材、一張磨損的地圖、一個指南針、一張他兒子的照片——那孩子今年才十歲,被藏在姆貝亞市區的一個親戚家裡。
還有一封信。
信是用斯瓦希里語寫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的。收信人是“陳”。薩利姆在信裡寫了很多東西:他年輕時在軍隊的經歷,他被開除後的絕望,他拉起這支隊伍的過程,他對外國人的不信任——以及對陳默的信任。
最後一段話是這樣的:
“陳,我知道你不屬於這裡。你屬於你的國家,屬於你的家人。但你現在在這裡,和我的弟兄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替我看好他們。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們自己。他們需要一個懂得如何活著的人,而不是一個懂得如何死去的人。”
陳默把信疊好,塞進口袋裡。
第二天,他召集了剩下的人開會。卡西姆、賽義德、哈米西,還有幾個班排長,圍坐在薩利姆生前常用的那張草蓆上。
“我不懂打仗。”陳默開口就說,“你們比我更懂怎麼開槍,怎麼埋地雷,怎麼打伏擊。”
沒有人說話。
“但我懂一件事。”陳默環顧四周,“我知道怎麼讓弟兄們吃飽飯,怎麼讓你們的家人不用東躲西藏,怎麼讓這個營地在雨季來臨時不會變成一片沼澤。”
他頓了頓,繼續說:“薩利姆讓我帶著你們活下去。不是帶著你們去送死。”
卡西姆突然開口:“我不服你。”
所有人都看著他。
“不是因為你是東大人。”卡西姆說,“是因為你沒有在戰場上流過血。你沒有和弟兄們一起扛過槍。憑甚麼?”
陳默沒有反駁。他站起來,解開襯衫的扣子,露出胸膛和腹部。那裡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肚臍——那是去年政府軍的一次突襲中,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身體留下的。約瑟夫當時用縫衣服的針和線給他縫了十七針,連麻藥都沒有。
“我沒有在戰場上流過血?”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我和你們一起跑了三天三夜,和你們一起吃樹皮、喝泥水。我的血是紅的,和你們一樣。”
卡西姆沉默了。
賽義德突然舉手:“我跟著陳。”
哈米西也點頭:“我也跟著。”
其他人陸陸續續地舉起了手。卡西姆是最後一個。他看著陳默的眼睛,緩緩舉起了右手。
陳默重新坐下,攤開那張磨損的地圖。
“第一件事,”他說,“給薩利姆報仇。”
報仇不是一時衝動。陳默花了三天時間,從卡西姆和其他倖存者口中拼湊出了伏擊的細節。
政府軍這次行動是精心策劃的。他們利用了一個線人——一個在薩利姆營地附近賣煙的小販——向薩利姆提供了假情報,說有一批武器要從姆貝亞運往南部。薩利姆帶著三十個精兵去截貨,結果在通杜魯以北十五公里的一個河谷裡遭到了伏擊。
伏擊地點選得很毒。河谷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頭一尾兩個出口。政府軍在兩個出口都佈置了重兵,用機槍和迫擊炮封鎖了所有退路。薩利姆的人被壓在河谷底部,連頭都抬不起來,最後是卡西姆帶著幾個人從一個幾乎垂直的巖縫裡爬了出去,才僥倖逃生。
“帶隊的是誰?”陳默問。
“一個叫姆卡帕的上校。”卡西姆說,“以前和舅舅在一個部隊裡,兩人有舊怨。”
陳默在地圖上找到了那個河谷的位置。他盯著等高線看了很久,突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這個河谷,有水嗎?”
“有。”卡西姆說,“有一條小河,雨季的時候會漲水。”
“現在是旱季尾巴,水不大?”
“不大,最深的地方也就到大腿。”
陳默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天後,他帶著三十個人出發了。卡西姆以為他是去追擊政府軍,但陳默的方向卻是往北——朝著姆貝亞的方向。
“你要去送死?”卡西姆拉住他,“姆貝亞是政府軍的大本營!”
“我知道。”陳默說,“但我要找的不是姆卡帕。”
“那是誰?”
陳默沒有回答。
他們在姆貝亞以東四十公里的一個小鎮上停下來。陳默讓約瑟夫去打聽一個人——那個賣煙的小販。
小販叫薩迪克,是鎮上唯一一個賣外國煙的人。他的煙是從達累斯薩拉姆走私過來的,價格貴得離譜,但薩利姆喜歡抽,所以陳默和他打過幾次交道。
約瑟夫很快就回來了:“薩迪克三天前就走了。鄰居說他去了達累斯薩拉姆。”
“走了?”陳默皺起眉頭,“甚麼時候走的?”
“薩利姆死的那天。”
陳默閉上眼睛。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薩迪克就是那個線人。薩利姆的信任,換來的是背叛。
“能找到他嗎?”陳默問約瑟夫。
“在達累斯薩拉姆找一個人,比在大海里找一滴水還難。”約瑟夫說。
陳默想了想,突然問:“薩迪克有沒有甚麼親人在這裡?”
約瑟夫又去打聽了。半個小時後,他帶回來一個訊息:薩迪克的母親住在鎮子西邊的一間鐵皮屋裡,七十多歲,雙目失明。
陳默去了那間鐵皮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
“誰?”她用斯瓦希里語問。
“一個朋友。”陳默蹲下來,平視著老人的臉,“薩迪克的朋友。”
“薩迪克?”老人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好久沒回來了。他在達市忙生意呢。”
陳默把一張十萬先令的鈔票塞進老人手裡:“這是薩迪克讓我帶給你的。他說過段時間就回來看你。”
老人的手顫抖著摸了摸鈔票,眼淚流了下來:“這孩子……總是記著我……”
陳默站起來,轉身離開。
“不抓她了?”卡西姆跟在後面問。
“抓她有甚麼用?”陳默頭也不回,“一個瞎老太太,能給我們甚麼?”
“那怎麼找薩迪克?”
“不用找了。”陳默說,“他會自己回來的。”
卡西姆不明白,但陳默沒有解釋。
回營地的路上,陳默做了兩件事。第一,他讓人在薩迪克母親住的那條街上散佈訊息,說薩迪克出賣了薩利姆,現在叛軍正在到處找他。第二,他讓人把薩迪克母親的那間鐵皮屋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燒了。
燒的是照片,不是房子。但卡西姆不明白,以為真的燒了。他以為陳默是在報復。
“你燒了一個瞎老太太的房子?”卡西姆的聲音裡帶著震驚。
“沒有。”陳默說,“我燒的是照片。”
“為甚麼要燒照片?”
“因為薩迪克會聽到訊息,他會以為我們真的燒了他母親的房子。”陳默說,“他也許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在乎他母親的命。”
卡西姆盯著陳默看了很久,突然說了一句:“你比薩利姆更狠。”
陳默沒有回答。
五天後,薩迪克回來了。
不是他自己回來的,是被人綁著送回來的。綁他的人是一夥走私犯,和薩利姆有過生意往來。他們聽說薩迪克出賣了薩利姆,主動把人抓了送過來,算是“交個朋友”。
薩迪克被帶到陳默面前的時候,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他的褲子溼了一大片,顯然在路上就嚇尿了。
“你不用害怕。”陳默用最溫和的聲音說,“我不會殺你。”
薩迪克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
“但你得幫我做一件事。”陳默繼續說,“幫我找到姆卡帕。”
“我……我怎麼找?”薩迪克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是個賣煙的……”
“你認識他。”陳默說,“伏擊那天,你在現場。”
薩迪克的臉色變得慘白。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薩利姆留下的地圖,攤在薩迪克面前。“告訴我,姆卡帕的指揮部在哪裡?”
薩迪克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終於伸出手,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
那個位置,在通杜魯以南二十公里,靠近莫三比克邊境。
陳默沒有馬上行動。他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摸清了姆卡帕指揮部的情況。
情報是透過各種渠道拼湊起來的。薩迪克提供了一些,幾個和走私犯有聯絡的商人提供了一些,還有一個從政府軍裡逃出來計程車兵也提供了一些。陳默把這些資訊全部記在一個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
姆卡帕的指揮部設在一個廢棄的農場裡,周圍是開闊的玉米地,易守難攻。指揮部裡駐紮著一個連的兵力,大約一百二十人,裝備了機槍、迫擊炮和幾輛裝甲車。姆卡帕本人住在農場主原來的房子裡,一棟兩層的磚房,四周有沙袋掩體。
“硬攻不行。”陳默在地圖上標註了每一個火力點,“他們的火力是我們的四倍,還有裝甲車。”
“那就偷襲。”卡西姆說,“晚上摸進去,先把姆卡帕幹掉。”
陳默搖搖頭:“他們的警戒很嚴。外圍有三道崗哨,還有巡邏隊。摸進去的機率很低。”
“那怎麼辦?”
陳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這裡。”
那是農場西北角的一個位置,距離主建築大約兩百米。根據情報,那裡是農場的豬圈,已經廢棄了,但有一條排水溝從豬圈一直通到主建築後面的廁所。
“這條排水溝,”陳默說,“夠一個人爬進去。”
卡西姆瞪大了眼睛:“你要爬排水溝?”
“不是我要爬。”陳默說,“是我要派一個人爬。”
他轉頭看向賽義德。這個臉上有疤的前莫三比克潰兵,是所有人裡體型最瘦小的。
賽義德摸了摸臉上的疤,咧嘴笑了:“我爬。”
行動計劃很簡單:賽義德從排水溝爬進去,摸到廁所,然後從廁所出來,摸到姆卡帕的臥室。與此同時,陳默帶著主力從東面佯攻,吸引政府軍的注意力。賽義德得手後,用訊號彈通知,然後所有人一起撤退。
“只殺姆卡帕。”陳默強調,“其他人不殺。殺了姆卡帕,他們群龍無首,自然會亂。”
行動那天晚上沒有月亮。陳默帶著一百五十個人,摸到了農場東面的玉米地裡。凌晨兩點,他讓人朝農場方向打了幾發RPG,然後機槍開始掃射。
政府軍果然上當了。他們以為叛軍要從東面進攻,所有的火力都轉向了東邊。機槍、迫擊炮、裝甲車上的重機槍,打得玉米地裡塵土飛揚。
陳默趴在泥地裡,聽著子彈從頭頂飛過的聲音,心裡默數著時間。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五分鐘的時候,農場中央的那棟磚房裡突然傳出一聲爆炸。緊接著,一個紅色的訊號彈升上了天空。
“得手了!”卡西姆喊道。
陳默站起來:“撤!”
所有人像潮水一樣退進了夜色裡。
第二天,訊息傳來:姆卡帕上校被炸死在臥室裡,和他一起被炸死的還有一個副官和一個警衛。賽義德從廁所爬出來,把一枚手榴彈從窗戶扔進了姆卡帕的臥室,然後從原路爬了回去。他在排水溝裡趴了半個小時,等政府軍的注意力被東面的佯攻吸引後,才悄悄溜了出來。
賽義德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豬糞和泥巴,但他的眼睛裡閃著光。
“我幹掉了他們。”他說,“三個。”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幹得好。”
薩利姆的仇,報了。
薩利姆死後,陳默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政府軍,而是內部。
叛逃的那三個小頭目帶走了將近一百人,剩下的人裡也有很多在觀望。他們不相信一個東大人能帶領他們活下去,更不相信一個工程師能在戰場上對抗政府軍的坦克。
陳默需要做兩件事:第一,證明自己有能力帶領他們;第二,證明自己值得他們跟隨。
報仇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讓大家吃飽飯。
薩利姆在世的時候,營地的物資主要靠“過路費”和礦山的收入。但礦山被政府軍佔了,過路費也因為政府軍的清剿而大幅減少。營地的存糧只夠吃兩個星期。
陳默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
“從今天起,”他說,“我們不搶了。”
卡西姆皺起眉頭:“不搶?那吃甚麼?”
“種地。”陳默說。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開玩笑。一群拿槍的人,去種地?
但陳默是認真的。他在營地裡轉了一圈,發現河谷兩岸有大片荒地,土質不錯,離水源也近。他讓人把荒地開出來,種上了玉米、木薯和豆子。他又讓人在河灘上搭了幾個大棚,種上了西紅柿和洋蔥——種子是從姆貝亞弄來的,據說是一種耐旱的品種。
“我們是叛軍,”卡西姆抱怨道,“不是農民。”
“叛軍也要吃飯。”陳默說,“光靠搶,搶到甚麼時候是個頭?搶來的東西能吃一輩子嗎?”
卡西姆不說話了。
種地的事,陳默交給了哈米西。這個曾經的貨車司機在入夥前是個農民,種了一輩子的地。他帶著幾十個人,不到一個月就把河谷兩岸的荒地變成了綠油油的農田。
與此同時,陳默還做了另一件事:他讓人在營地周圍挖了一圈壕溝,又在壕溝後面築了一道土牆。這不是用來防禦政府軍進攻的——政府軍有迫擊炮和裝甲車,一道土牆根本擋不住。這是用來防禦雨季洪水的。
去年的雨季,營地被洪水淹了兩次,損失了大批物資。陳默用工程知識設計了一套排水系統,把營地的地面抬高了半米,又在四周挖了導流渠。雨季再來的時候,營地裡一滴水都沒積。
這兩件事雖然不大,但讓所有人看到了陳默的能力——他不光會打仗,還懂得如何讓大家活得更像一個人。
叛逃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回來了。
第一個回來的是一個叫姆溫伊的小頭目,他帶著二十幾個人,在野外混了半個月,吃光了所有的乾糧,最後灰溜溜地回來了。陳默沒有為難他,只是讓他寫了份檢討,然後在全營面前唸了一遍。
第二個回來的是一個叫恩古吉的小頭目,他更慘,帶著人跑到了莫三比克邊境,結果被當地的一夥武裝團伙劫了,武器全被搶走,人也跑散了。他一個人走回來的時候,鞋子都磨破了。
陳默還是讓他回來了。
“你不怕他們再跑?”卡西姆問。
“他們跑了一次,就知道外面是甚麼樣子了。”陳默說,“讓他們回來,比讓他們在外面變成我們的敵人強。”
到第三個月的時候,當初叛逃的人裡,除了一個叫姆瓦納基的帶著十幾個人投奔了政府軍,其餘的都回來了。
陳默的隊伍,從三百多人重新擴大到了四百多人。
薩利姆死後第四個月,一個意外的訪客來到了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