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索比亞,亞的斯亞貝巴,非盟總部。
這座現代化的建築群坐落在城市的高處,俯瞰著整個首都的喧囂與繁華。但此刻,主會議廳裡的氣氛卻遠不如窗外景色那般寧靜。
緊急會議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
烏干達和喀麥隆的代表——兩個驚魂未定、臉上還帶著政變創傷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最激烈的措辭,控訴著剛國的“侵略行徑”。
“諸位!”烏干達代表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在會議廳裡迴盪,“剛國的軍隊,打著所謂‘保安公司’的旗號,已經進入我國境內!他們控制了我們重要的油田、礦區、甚至交通樞紐!這是赤裸裸的侵略!”
喀麥隆代表緊隨其後,揮舞著手中的檔案:“我們有證據!衛星照片!地面報告!剛國計程車兵穿著保安制服,但他們的裝備、訓練、組織,根本不是普通保安公司能比的!他們就是正規軍!”
會場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幾十個國家的代表交頭接耳,有的露出同情之色,有的則是看熱鬧的神情。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剛國代表席上。
那裡坐著一個精瘦幹練的年輕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眼前這場控訴與他毫無關係。
他是老鼠——剛國第四集團軍總司令,負責國內秩序的實權人物,季博達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剛國代表!”非盟輪值主席,一個來自波札那的老外交官,敲了敲木槌,“你有甚麼要說的嗎?”
老鼠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從容。他從公文包裡取出兩份檔案,舉在空中,讓所有人看清上面的抬頭。
一份是西大文,一份是東大文。抬頭清晰可辨:
“安保服務合同”
“諸位。”老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角落,“烏干達和喀麥隆的代表,剛才提到了‘剛國軍隊進入我國境內’。我想請問兩位——”
他轉向那兩個面色鐵青的代表:“你們說的‘剛國軍隊’,是指這些人嗎?”
他晃了晃手中的合同。
“這是西方大國某能源公司與剛國某保安公司簽訂的安保協議。這是東方大國某礦業集團與剛國另一家保安公司簽訂的安保協議。”他一頁頁翻著,“合同條款清清楚楚:由保安公司派遣人員,保護上述企業在烏干達和喀麥隆境內的資產與人員安全。人員總數,不超過一萬人。活動範圍,嚴格限定在企業廠區及周邊五公里。”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全場。
“諸位,這不是侵略,這是商業合作。烏干達和喀麥隆的政府,如果連保護外國投資企業的意願和能力都沒有,那由專業的保安公司來提供這項服務,有甚麼問題嗎?”
烏干達代表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是狡辯!那些保安公司根本就是你剛國政府的白手套!”
老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覺的冷意:“先生,說話要有證據。如果你能證明這些保安公司與剛國政府有直接隸屬關係,我立刻道歉,並撤出所有人員。但如果你拿不出證據——”
他攤開手:“那就是誹謗。”
會場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誰都看得出來,剛國這手牌打得漂亮——用商業合同當擋箭牌,讓你抓不住任何把柄。
---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漫長而無聊的扯皮時間。
烏干達和喀麥隆的代表輪番上陣,從各個角度攻擊剛國的“侵略行為”。他們援引國際法,引用非盟憲章,呼籲非盟派出調查團,甚至要求對剛國實施制裁。
老鼠始終保持著那副平靜的表情,偶爾反擊幾句,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面前的水。
其他國家的代表也紛紛發言。有的支援烏干達和喀麥隆,譴責剛國的“干涉內政”;有的則打圓場,呼籲各方保持克制;還有一些——主要是那些與剛國有利益往來的小國——則選擇沉默。
加彭的代表第一個站起來發言。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西裝,說話慢條斯理:“諸位,我們加彭與剛國有著長期的友好合作關係。我們相信剛國政府會尊重國際法,也相信烏干達和喀麥隆代表反映的問題值得重視。但我們也要看到,剛國派出的確實是保安公司,不是正規軍。這裡面是否有誤會,需要進一步溝通。”
幾內亞的代表緊隨其後,語氣更加直接:“我們幾內亞剛剛經歷了政變,現在局勢還不穩定。但我們清楚一點——任何國家的內政,都應該由本國人民自己解決。外國軍隊,不管以甚麼名義,都不應該干預。不過,剛國的情況……嗯,他們只是保護企業,應該不算干預吧?”
盧安達的代表更圓滑:“我們盧安達願意發揮橋樑作用,幫助各方溝通。烏干達和喀麥隆是我們的兄弟國家,剛國是我們的重要夥伴。我們相信,透過對話,一定能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蒲隆地的代表最簡短,只說了一句:“我們支援非盟的調解。希望各方保持冷靜。”
這幾個發言,聽起來像是中立調解,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是在給剛國打掩護。
烏干達代表氣得臉色鐵青。他心裡清楚,這幾個國家現在都是剛國的傀儡,他們的話,根本不是調解,而是在幫剛國爭取時間。
但他說不出口。他沒有證據。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調解”變成一場拖延時間的鬧劇。
---
傍晚六點,會議終於進入尾聲。
非盟輪值主席敲了敲木槌,總結道:“經過一天的討論,各方充分表達了各自的立場。現在,我提出以下共識草案,請各位審議。”
他拿出一份檔案,開始宣讀:
“第一,剛國派遣的‘保安人員’,活動範圍嚴格限定在與相關企業簽訂的合同範圍內,不得超出企業廠區及必要的交通線路。非盟將派出觀察員,監督這一條款的執行。”
“第二,剛國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烏干達和喀麥隆輸送額外的人員和物資。所有現有人員的補給,必須透過正常商業渠道,並接受非盟觀察員的檢查。”
“第三,考慮到烏干達和喀麥隆目前的安全形勢,非盟呼籲其他成員國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如果有國家願意派遣維和部隊,協助兩國維護國內秩序,必須事先徵得兩國政府同意,並接受非盟的監督。”
老鼠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這份共識草案,對他——或者說對季博達——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活動範圍限定在企業周邊?沒問題。那些企業分佈在兩國十幾個重要地點,覆蓋了礦區、油田、港口、交通樞紐。五公里範圍,足夠控制關鍵區域了。
不得輸送額外人員和物資?沒問題。他本來就沒打算再派人。要派的人,早就派出去了。
至於“人道主義援助”和“維和部隊”……
老鼠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加彭、幾內亞、盧安達、蒲隆地的代表席。那四個國家的代表,此刻也正用微妙的眼神看著他。
心有靈犀。
---
會議結束後,走廊裡三五成群的代表們還在低聲交談。
烏干達和喀麥隆的代表被幾個小國的代表圍著,你一言我一語地表示著“同情”和“支援”。兩人心裡煩躁,卻又不得不應付這些毫無意義的客套。
就在這時,加彭的代表走了過來。
“兩位,借一步說話?”
烏干達代表一愣,隨即點頭。他和喀麥隆代表跟著加彭代表,來到走廊盡頭一個僻靜的角落。
幾內亞、盧安達、蒲隆地的代表也陸續走了過來。
六個人,圍成一個小圈。
加彭代表開門見山:“兩位,剛才會上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非盟的共識,雖然限制住了剛國,但你們國內的安全形勢,依然很嚴峻。”
烏干達代表苦笑:“我們當然知道。但我們現在能怎麼辦?剛國的人已經進來了,趕又趕不走,打又打不過。”
幾內亞代表插話:“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替代方案。”
盧安達代表點頭:“對。剛國的人,是以保護企業的名義進來的。我們動不了他們。但是——如果你們國內出現了新的安全威脅,比如……反政府武裝的殘餘勢力還在活動,那你們就有理由請求其他國家的援助了。”
烏干達代表眼睛一亮:“你是說……”
蒲隆地代表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意:“我們四個國家,願意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包括糧食、藥品、帳篷等等。如果你們需要,我們還可以提供——維和部隊。”
喀麥隆代表的心猛地一跳:“維和部隊?多少人?”
加彭代表伸出一根手指:“每個國家三千人。四個國家加起來,就是一萬兩千人。負責首都的秩序維護和關鍵設施防衛。”
烏干達代表和喀麥隆代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一萬兩千人。負責首都秩序維護。這聽起來像是雪中送炭。
但……這些人可靠嗎?加彭、幾內亞、盧安達、蒲隆地,這四個國家,剛剛經歷了政變。他們派來的“維和部隊”,會不會也是剛國的“白手套”?
幾內亞代表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慮,壓低聲音說:“兩位放心,我們的維和部隊,完全是獨立的國家軍隊,與剛國沒有任何關係。而且,人數、裝備、活動範圍,都由你們決定。我們可以籤協議,可以接受非盟監督。”
盧安達代表補充道:“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們派兵幫你們穩定局勢,你們也要給我們一點——嗯,小小的回報。比如,允許我們的企業在你們國家投資,或者優先採購我們的商品。這些都是互利共贏的事。”
烏干達代表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們甚麼時候能派兵?”
加彭代表笑了:“簽完協議,一週之內。第一批可以空運過去,後續走陸路。”
喀麥隆代表追問:“需要多長時間?”
蒲隆地代表想了想:“看情況。如果局勢穩定得快,三個月就夠了。如果需要長期維持,可以籤一年合同,到時候再續。”
烏干達代表和喀麥隆代表再次對視。這一次,他們眼中多了一絲決然。
不管這些人背後是誰,現在他們需要幫助。一萬兩千人的維和部隊,至少能幫他們穩住首都,避免被剛國的“保安”徹底架空。
“好。”烏干達代表伸出手,“我們接受。”
喀麥隆代表也伸出手:“合作愉快。”
六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
三天後,烏干達和喀麥隆的首都國際機場,同時迎來了第一批“維和部隊”。
從飛機上下來計程車兵們,穿著四個國家不同的軍裝——加彭的深綠色,幾內亞的淺棕色,盧安達的卡其色,蒲隆地的深藍色。他們揹著統一的裝備,排著整齊的隊伍,在停機坪上列隊。
烏干達的國防部長親自到機場迎接。他看著這些士兵,心裡五味雜陳。這些人,真的是來幫助他們的嗎?還是……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第一批三千人,被迅速部署到首都的各個關鍵地點:總統府、國會大廈、國家電視臺、主要交通路口。他們架起機槍,設立檢查站,開始執行巡邏任務。
烏干達總統站在總統府窗前,看著樓下那些穿著陌生軍裝計程車兵,沉默了很久。
“我們真的做對了嗎?”他輕聲問身邊的幕僚。
幕僚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與此同時,在喀麥隆首都雅溫得,同樣的場景正在上演。喀麥隆總統親自接見了四個國家維和部隊的指揮官,感謝他們的“及時援助”。
指揮官們笑容滿面,頻頻點頭。他們的態度謙遜而專業,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喀麥隆總統心裡那點疑慮,被這友好的氛圍沖淡了不少。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接見這些指揮官的同時,在首都郊外的一個廢棄倉庫裡,另一些穿著同樣軍裝的人,正在和另一些人秘密會面。
那些“另一些人”,穿著保安公司的灰色制服,佩戴著沒有任何國家標識的徽章。他們是剛國派來的“保安人員”——按照非盟的決議,只能活動在企業的五公里範圍內。
但此刻,他們在距離企業三十公里外的首都郊區。
“情況怎麼樣?”保安公司的負責人問。
維和部隊的指揮官微微一笑:“一切順利。我們已經控制了總統府周邊、國會大廈、電視臺和通訊中心。你們的部隊,甚麼時候到位?”
“今晚。”保安公司負責人說,“兩千人,分十批,偽裝成運輸車隊進城。你們的人,負責放行。”
指揮官點頭:“沒問題。後天的這個時候,首都就會徹底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
一週後,亞的斯亞貝巴,非盟總部。
同樣的會議廳,同樣的代表席。但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
烏干達代表和喀麥隆代表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站在發言席上的,是老鼠。
他依然是那副從容不迫的表情,手裡拿著幾份檔案,聲音平靜地讀著:
“……綜上所述,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剛國的保安公司,嚴格遵守非盟的決議,活動範圍始終控制在合同規定的五公里內。非盟派出的觀察員,可以隨時調取我們的巡邏記錄和衛星定位資料。”
他放下檔案,目光掃過全場。
“同時,我們注意到,加彭、幾內亞、盧安達、蒲隆地四國派出的維和部隊,在烏干達和喀麥隆的首都執行了出色的任務。根據兩國政府的反饋,這些維和部隊有效維護了首都的秩序,保護了關鍵設施的安全,贏得了當地人民的高度讚譽。”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事實證明,非盟的決議是正確的。透過合作與協調,我們既保護了外國投資者的合法權益,又維護了烏干達和喀麥隆的主權與穩定。這是多邊主義的勝利,是非洲團結的勝利!”
會場裡響起一陣掌聲。那些小國的代表們熱烈鼓掌,彷彿真的見證了一場偉大的勝利。
烏干達代表和喀麥隆代表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們知道真相,但他們說出口。
怎麼說?說他們引來的“維和部隊”,其實是剛國的傀儡?說那些穿著加彭軍裝計程車兵,其實是第一集團軍的人?說現在首都的每一個關鍵部門,都有剛國的“顧問”在“指導工作”?
他們沒有證據。即使有證據,也沒用。因為那些士兵,穿的是加彭的軍裝,打的是加彭的旗幟,籤的是加彭的合同。剛國可以永遠說——那與我們無關。
更諷刺的是,那些“顧問”,現在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技術專家”。他們指導烏干達的官員如何運作政府部門,指導喀麥隆的警察如何維護治安。他們的建議,總是那麼“專業”,那麼“及時”,讓兩國的官員不知不覺地依賴上他們。
等到有一天,那些官員突然發現,沒有這些“顧問”,他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正常工作了。
那才是真正的控制。
---
金都總統府,季博達的私人書房。
老鼠站在書桌前,詳細彙報著亞的斯亞貝巴會議的每一個細節,以及後續的“維和部隊”部署情況。
季博達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靜靜聽著。當老鼠講到“一萬兩千名維和部隊已經全部到位,正在按計劃接管首都關鍵設施”時,他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幹得漂亮。”他說。
老鼠謙虛地低下頭:“全靠總統的運籌帷幄。我只是執行者。”
季博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金都的夜景璀璨奪目,遠處鍊鋼廠的紅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老鼠,”他說,“你知道這場博弈最精彩的地方在哪裡嗎?”
老鼠想了想:“在於我們用他們的規則,打敗了他們?”
季博達笑了:“對。非盟開會,烏干達和喀麥隆控訴,東西方大國施壓——他們都是在按規矩出牌。而我們……”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我們也在按規矩出牌。只是我們定的規矩,比他們多了一層。”
“他們以為,用‘保安公司’的名義派兵,已經是極限了。但他們沒想到,我們還能用‘人道主義援助’和‘維和部隊’的名義,再派一萬兩千人。”
“他們以為,限制住我們的活動範圍,就能捆住我們的手腳。但他們沒想到,我們要控制的根本不是那幾個企業,而是——整個國家。”
老鼠默默聽著,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
“現在,烏干達和喀麥隆的首都,已經被我們實際控制。他們的政府,表面上還在運作,但實際上,每一個關鍵決策,都需要我們的‘顧問’點頭。他們的軍隊,名義上還是國家軍隊,但實際上,已經被我們的人滲透到了每一個連隊。”
季博達走回沙發,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輕輕搖晃。
“再過三個月,他們就會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我們了。再過半年,他們就會主動邀請我們‘長期合作’。再過一年……”
他抿了一口酒,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老鼠明白。
再過一年,烏干達和喀麥隆,就會像盧安達、蒲隆地、加彭、幾內亞一樣,成為卡桑加勢力的一部分。名義上還是獨立國家,實際上,只是季博達棋盤上的棋子。
“對了,”季博達突然想起甚麼,“半耳和狂龍那邊怎麼樣?”
老鼠立刻彙報:“第一集團軍和第二集團軍的‘影子部隊’,已經全部進入指定位置。現在正在協助牧首和鐵律清剿政府軍殘餘。進展順利,預計一個月內可以完成。”
季博達點點頭:“告訴他們,動作要快,但要低調。儘量用‘內戰’的名義,不要留下太多剛國的痕跡。”
“明白。”
季博達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
夜色中,金都的燈火與遠方的黑暗交織在一起,彷彿他正在擴張的帝國與未知的未來之間的邊界。
“老鼠,”他輕聲說,“這只是開始。”
老鼠站在他身後,沒有回答。他知道,總統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確認自己的信念。
是的,這只是開始。
非洲很大,還有很多國家,等著被“統一”。
而他們,有的是時間。
---
窗外,夜色深沉。金都的燈火,在黑暗中靜靜燃燒,彷彿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指引著卡桑加勢力不斷擴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