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樊城大學為這批遠道而來的管理幹部學員安排的是集體參觀活動,美其名曰“半島發展初印象”。五十名學員,加上校方配備的超過一百五十名學伴、翻譯和工作人員,浩浩蕩蕩近兩百人,分乘五輛豪華大巴,組成了一支蔚為壯觀的車隊。
行程安排緊湊而典型:首先參觀半島新區規劃展覽館,巨大的沙盤、炫目的LED宣傳片、詳盡的資料圖表,展示了半島從偏僻農村到現代化城市、重要港口的宏偉藍圖和“驚人速度”。接著是驅車遊覽新區核心區,寬闊得近乎奢侈的八車道馬路、造型各異的摩天大樓、設計感十足的公共建築、整潔如公園般的綠化帶,一一從車窗外掠過。下午則安排參觀了一家“智慧製造”示範工廠(主要是汽車零部件生產線)和一個“美麗農村”鄉村振興改造典範。
整個過程,如同一次精心編排的舞臺劇。學員們如同進入大觀園的劉姥姥,每到一處,驚呼、讚歎、拍照聲不絕於耳。他們被那些不可思議的建設規模、先進的技術應用、整潔有序的城市面貌所震撼。來自蒲隆地的官員對著規劃館的港口吞吐量資料連連咋舌;幾內亞的學員在智慧製造工廠裡盯著機械臂目不轉睛,幾乎要貼上去;加彭的幹部在改造後的漁村民宿裡,摸著光潔的牆面和現代化的廚衛設施,感慨萬千。學伴和工作人員在一旁適時地進行講解,語氣中帶著自豪,也更加深了學員們的欽佩之情。
“太不可思議了!這就是發展的力量!”
“我們國家要是能有這裡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樣子就好了!”
“這得花多少錢?多少時間?怎麼做到的?”
類似的感嘆充斥在每一輛大巴車和每一個參觀點。東方的發展成就,以一種最直觀、最富有衝擊力的方式,展現在這些來自相對落後地區的管理者面前。這是一種有效的“展示”,旨在樹立榜樣,激發嚮往,也為後續的學習與合作鋪墊心理基礎。
然而,在這片幾乎一邊倒的讚歎聲中,有一個人顯得格外平靜,甚至有些疏離。那就是紀伯長。
他坐在大巴車靠窗的位置,身旁是學伴蘇婷和林曉婉(趙曉菲被安排到另一輛車協助)。他也看著窗外的風景,聽著講解,但眼神裡沒有太多驚訝,更多的是觀察、分析和比對。
作為重生者,眼前這一切對他而言,並非奇蹟,而是必然程序中的一幕。鱗次櫛比的高樓?前世記憶裡,49城,愛丁堡,比這更誇張。智慧工廠的機械臂?他知道這不過是工業自動化浪潮中比較成熟的應用。美麗的農村改造?這屬於新農村建設的標準化模板之一。半島的城市面貌,和他記憶中的大城市,甚至和他東北老家的某些新興城區,在本質上並無區別——都是規劃先行、投資驅動、快速建設的產物。他看到的不是“奇蹟”,而是模式、路徑和效率。
他的思緒並未停留在表面的震撼上,而是迅速穿透現象,思考背後的邏輯:土地財政如何支撐初期基建?政策優惠如何吸引投資?港口定位如何與腹地經濟聯動?鄉村改造的資金平衡點在哪裡?社會治理如何跟上快速城市化的步伐?這些才是他真正想“取”的“經”。
當其他學員忙著拍照和驚歎時,他更多地在和蘇婷、林曉婉進行有針對性的提問。
“蘇老師,這片新區當初啟動時,第一筆大規模基建資金主要來自哪裡?地方財政還是上級轉移支付?”
“林同學,這個村改造,村民原來的宅基地和承包地權益是如何轉換的?改造後村集體經濟的收入構成主要是甚麼?”
他的問題專業、具體,直指核心矛盾和政策設計關鍵,常常讓兩位學伴需要思考一下,或者坦言需要查詢更多資料才能回答。這反而讓蘇婷和林曉婉對他更加刮目相看,覺得這位“紀同學”看問題的深度遠超其他學員。
一天的參觀下來,紀伯長收集了不少有價值的資訊碎片,也大致摸清了半島發展的基本脈絡和可能的“痛點”。但他心裡清楚,這些只是皮毛。更深層的運作規則、利益格局、政策彈性空間,絕非一次走馬觀花的參觀所能觸及。
傍晚,車隊返回學校。一天的興奮和舟車勞頓,讓許多學員略顯疲態,但精神依然亢奮。晚餐在留學生餐廳的自助區進行,氣氛輕鬆。很快,紀伯長就注意到,不少男性學員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熱情地邀請自己的學伴(多為年輕漂亮的女學生)共進晚餐,或者提議去校園外的商業街“嚐嚐本地特色”。一些學伴落落大方地接受了邀請,也有一些委婉地以有事為由推脫。餐廳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跨國界的兩性試探氣息。
蘇婷、林曉婉和趙曉菲也來到了紀伯長身邊。趙曉菲活潑地問:“紀同學,晚上有甚麼安排?要不要我們帶你出去逛逛?半島的夜景也很美哦!”
紀伯長看了看她們,露出一個禮貌但略顯疲憊的微笑:“謝謝啦,三位美女。不過今天跑了一天,我有點乏了,想早點回去整理一下今天的見聞和思考。而且,國內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他晃了晃手中那個看似普通的手機。
他的拒絕很得體,理由也充分。蘇婷表示理解:“確實,參觀資訊量很大,是需要消化。那紀同學你先休息,有甚麼需要隨時聯絡我們。” 林曉婉也點點頭。趙曉菲略顯失望,但也沒多說甚麼。
紀伯長獨自回到“海韻苑”八樓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沒有開大燈,只開啟了書桌上的檯燈。窗外,校園和海面的燈光星星點點,一片寧靜。
他先衝了個涼,讓頭腦徹底冷靜下來。然後,他坐到書桌前,從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公文箱夾層裡,取出了那部黑莓手機。開機,經過複雜的生物識別和密碼驗證,進入了一個極其簡潔、沒有任何多餘應用的介面。他熟練地開啟加密郵件系統,編寫了一條新資訊,收件人代號是“紅隼”(小紅的代號)。
內容極其簡短,使用了他們約定的隱語:
【家裡都好麼?】
傳送後,他靜靜等待。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回覆來了:
【都很好。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情況穩定,學業進步(指盧安達、蒲隆地、幾內亞、加彭政權穩固)。老五老六進展順利,課外活動積極(指烏干達、喀麥隆的滲透和平衡行動按計劃推進)。其他人也都穩步推進,身體康健(指其他太保行動正常,沒有重大挫折)。】
看到這條回覆,紀伯長心中安定不少。十三太保是他伸向非洲各處的觸手和利刃,他們的進展直接關係到剛國勢力範圍的擴張和資源的汲取。一切順利,說明他離開金都這段時間,國內和周邊佈局沒有出現大的紕漏,老鼠(四軍長)和小紅(五軍長)的坐鎮是有效的。
他想了想,回覆道:
【你們也要注意身體,勞逸結合。我會很快回去的。(暗示他東方之行進展符合預期,會盡快帶著成果返回主持大局。)】
很快,小紅的回覆又來了,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調侃:
【東方的美女很多,你要帶回來一些麼?(詢問他在東方是否有發展特殊關係或招募特殊人才的打算。)】
紀伯長嘴角微微上揚,幾乎能想象到小紅髮出這條資訊時,臉上那副看似隨意、實則帶著一絲關切和審視的表情。他回道:
【看情況吧,如果能遇到像你一樣漂亮的。(暗示如果有合適且忠誠、有能力如她一般的人選,不排除吸納,但標準很高。)】
這一次,回覆很簡單,只有一個符號:
【 :) 】
一個笑臉。一切盡在不言中。通訊結束。紀伯長清除了所有痕跡,將黑莓手機重新收好。短短几句對話,已經交換了關鍵情報,確認了後方穩定,也傳達了彼此的牽掛和信任。這讓他能夠更專注於眼前的棋局。
完成通訊後,紀伯長沒有休息。他的思緒回到了白天思考的問題上——如何在東方合法、高效地“挖人”。昨晚和蘇婷通話後,他初步確定了創辦公司的方向,但具體經營範圍的設定需要仔細斟酌。
他開啟房間裡的臺式電腦(學校配備,但他只用於公開資訊查詢),開始認真檢索中國關於外國人在華投資設立公司的法律法規,特別是針對“外商投資准入特別管理措施(負面清單)”、“人力資源服務許可”、“對外勞務合作”等方面的規定。
他原本的設想是成立一家涉及“基礎設施建設諮詢”或“礦業技術合作”類的公司,這樣可以直接對口剛國的急需領域。但在深入研究後,他發現這些領域敏感度較高,審批覆雜,容易受到國內外政治因素、制裁風險的影響,而且作為一家新設外資公司,很難立刻獲得承接大型工程或礦業專案的資質和信任。
“與其研究工業或者礦業這些容易被盯上、門檻高、週期長的實體經濟,” 紀伯長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腦中靈光一閃,“不如弄一個勞務派遣公司。”
這個念頭一出現,立刻在他腦海中清晰、完善起來。
勞務派遣公司(或稱人力資源服務公司),其核心業務就是根據用人單位需求,招聘、篩選、培訓員工,並將他們派遣到用人單位工作,由用人單位管理,派遣公司負責合同、薪酬、社保等事務。這種模式在中國非常成熟,法規相對清晰,准入負面清單限制較少(尤其是非特殊行業)。
對紀伯長而言,這簡直是完美的掩護和工具:
1. 表面合規,目的隱蔽:公司業務是合法的人力資源服務,光明正大。真正的目的——為剛國及其控制下的專案招聘、輸送各類工科和技術人才——被包裹在合法的勞務派遣外殼之下。招聘廣告可以打,人才市場可以跑,一切按中國法律來。
2. 規避敏感領域直接涉足:公司本身不直接承攬海外工程專案或礦業投資,避免了相關領域的嚴格審批和潛在的政治風險。它只是一個“人才輸送管道”。
3. 精準高效,目標靈活:可以針對剛國不同階段的需求,靈活調整招聘重點。初期可以是基礎技工、裝置操作員;中期可以是工程師、專案經理;後期甚至可以嘗試接觸一些高階技術專家或退休專家,以“顧問”等形式進行短期合作。
4. 建立人才資料庫和渠道:透過運營這樣一家公司,可以合法地在中國建立龐大的人才資訊庫,與各大高校、職校、招聘網站、獵頭機構建立聯絡,形成穩定的人才輸送渠道。
5. 現金流和掩護:公司可以透過收取合理的管理服務費維持運營甚至產生利潤,形成健康的現金流。同時,正規公司的外殼可以作為其他更隱秘活動的掩護,比如資金往來、人員聚集、資訊中轉等。
當然,難點也存在。需要獲得《人力資源服務許可證》,對外勞務合作還需要專門的《對外勞務合作經營資格證書》,審批有一定門檻。公司信譽的建立需要時間,如何吸引到真正高質量的人才,而不僅僅是謀求高薪出國的普通勞動力,也是個挑戰。此外,大規模向非洲派遣技術人員,必然會引起東大相關部門的關注,如何解釋、報備、獲得許可,都需要精心設計說辭和合作方案。
但這些困難,在紀伯長看來,都是可以克服的技術性問題。關鍵在於,這個方向更安全、更靈活、更聚焦於他的核心需求——人。
他迅速在腦海裡調整了計劃。明天和蘇婷詳談時,他將明確提出成立一家“剛東橋樑人力資源服務有限公司”(暫定名),主營業務定為:面向非洲市場的專業人才招聘、培訓、派遣與管理諮詢;東外文化交流與商務諮詢。將“基礎設施建設”、“礦業”等敏感詞彙從主營範圍中拿掉,或者只作為非常籠統的“相關諮詢服務”提及。
他要讓這家公司看起來像一家真誠希望促進人才交流、幫助東大技術人員獲得海外發展機會的普通商業機構。至於這個“橋樑”最終通向哪裡,為何人服務,那將是隱藏在商業合同和派遣目的地之後的秘密。
思路已定,紀伯長關掉電腦,走到陽臺上。深夜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的面頰。遠處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但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簡單的繁華景象,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機會與規則的人才富礦和市場叢林。他即將以“紀伯長”的名義,在這裡落下第一枚屬於他自己的商業棋子。這枚棋子不顯山不露水,卻可能在未來,為遙遠的非洲大陸,輸送去改變命運的血液與力量。
參觀日的喧囂已經遠去,夜晚的寧靜中,一個更加清晰、務實的戰略,正在這位重生者的腦海中成形。勞務派遣,這條看似不起眼的路徑,或許正是穿透複雜壁壘、直達目標核心的妙招他期待著明天與蘇婷的會談,那將是這個新計劃走向現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