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大學的留學生公寓樓有一個頗為詩意的名字——“海韻苑”。它是一座十二層高的現代化建築,矗立在校園靠近白沙灘的邊緣,大部分房間都能看到一線海景。樓內管理嚴格,訪客登記,門禁刷卡,但內部設施堪稱豪華。紀伯長被分配到的房間在八樓,一個標準的單人間,面積不大但佈局合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兼電腦桌,一個小沙發,獨立衛浴,還有一個迷你冰箱和小陽臺。
三個學伴——蘇婷、林曉婉、趙曉菲——幫他把託運箱搬進房間,又簡單介紹了一下樓內洗衣房、公共廚房、活動室的位置,以及每天用餐的“留學生餐廳”就在一樓。她們的熱情周到無可挑剔,臨別時互留了微信和電話號碼,蘇婷還特別叮囑:“紀同學,生活上學習上任何問題,隨時找我們。我的電話24小時開機。” 趙曉菲則眨眨眼,補了一句:“週末我們可以帶你逛半島,好吃的可多了!” 林曉婉微笑著點頭。
送走三人,關上房門,房間瞬間陷入安靜。窗外是黃昏時分波光粼粼的大海和染上金邊的雲層,景色壯美。紀伯長沒有立刻欣賞,他走到窗邊,目光掃過樓下進出的人員、遠處的校園道路和更外圍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線。這裡視野開闊,但也意味著他同樣在別人的視野之內。他拉上了一半窗簾,既不完全封閉,也提供了必要的遮蔽。
“還真是……熱情得無微不至。” 紀伯長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這弧度裡沒有多少旖旎,更多的是冷靜的評估。三個青春靚麗、各有所長的女性學伴,近乎豪華的免費住宿和餐飲待遇,對於普通留學生或許是天堂般的禮遇,但對於他——一個深知東方對重要外籍人員“工作方法”的重生者——這背後的含義再清楚不過。這是友好的籠子,是溫暖的監視,也是敞開的、希望他“融入”併產生好感的視窗。樊大,或者說其背後的力量,顯然把他這個“剛國重要管理幹部”列為需要重點“接觸、瞭解、影響”的物件。
他搖了搖頭,心裡那點屬於前世記憶的、微妙的“不是滋味”很快被更強大的現實理性壓了下去。這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甚至是對方展示誠意和重視的一種方式。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好這個規則,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脫下外套,先仔細檢查了房間。沒有發現明顯的、低端的監控裝置,但這不意味著沒有。他假定一切電子通訊和網路活動都在某種程度的注視之下。這反而讓他安心——在明處的規則,比暗處的未知更容易應對。
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洗去旅途塵埃,也彷彿洗去了“季博達”的部分痕跡,讓“紀伯長”這個身份更貼合面板。他換上舒適的居家服,坐到書桌前。桌上整齊地放著一個檔案袋,裡面是《樊城大學留學生手冊》、《管理幹部高階研修班秩序冊》、《本學期課程表》、校園地圖、各類設施使用指南,還有一本裝幀精美的半島旅遊攻略。
他先快速瀏覽了秩序冊和課程表。課程安排確實如蘇婷所說,理論與實踐結合。理論課包括《經濟改革與發展》、《特色主義理論與實踐》、《公共管理與政策分析》、《國際經濟合作》等;實踐部分則有“半島港口經濟區考察”、“新農村建設示範點調研”、“先進製造企業參觀”、“基層社會治理創新案例研討”等。師資名單裡不乏一些在學術和政策界有分量的人物。課程設計看得出用心,旨在系統展示東方的發展模式和經驗。
然而,紀伯長的目光並沒有在這些課程內容上停留太久。他的心思早已飛越重洋,回到了那片廣袤、混亂而又充滿潛力的大陸。金都的建設藍圖、卡桑加的工業升級、貫通幾內亞和加彭的鐵路、烏干達和喀麥隆的暗線博弈、十三太保在各國的滲透與置換……無數線條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東方的技術、資金、管理經驗,是加速這一切的關鍵催化劑,但如何高效、可控地獲取並運用這些資源?
直接透過政府間協議或大型國企合作?那固然重要,但流程繁瑣,受政治因素影響大,且容易被對方整體把握脈絡。他需要更靈活、更直接、更能深入毛細血管的渠道。一個公司——一個在東方註冊、合法運營、能夠以商業名義高薪招聘各類工科人才(從高階工程師到熟練技工)、採購裝置、承接專案、進行技術合作的商業實體,無疑是最理想的工具。這個公司可以是他伸向東方龐大人才庫和技術儲備的觸手,可以成為資金和技術合規流動的管道,也可以作為未來與更多方面(包括西方)進行復雜商業往來的掩護殼。
然而,想到這裡,紀伯長微微蹙起了眉頭。創立公司,這對他而言,是一個相對陌生的領域。前世加上今生,超過四十年的歲月幾乎全部浸染在軍旅、政治和戰略博弈的濃烈色彩中。他精通如何調動軍團、策劃政變、平衡外交、駕馭人心,但對於在東方這樣一個法規嚴密、程式複雜的商業環境中,從零開始註冊並運營一家公司,尤其是可能涉及敏感領域和跨境業務的公司,其中的門道、流程、潛規則和風險點,確實是他知識版圖上的一個盲區。他知道大方向,但缺乏具體的路徑圖和施工細節。
不能蠻幹,必須藉助本地力量,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藉助。既然對方在“觀察”他,那不妨就讓他們看到他們“期望”看到的一部分——一個積極學習、渴望借鑑東方經驗、試圖用商業手段推動本國發展的非洲幹部。同時,也要讓他們看到“紀伯長”的能力、坦誠和“可控性”。
思路清晰了。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半,不算太晚。他拿起那個學校配發的、大機率有監控的新手機,找到蘇婷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蘇婷清晰而專業的聲音:“喂,您好?”
“蘇老師,是我,紀伯長。沒打擾你吧?” 紀伯長開口,那一口熟練的東北話再次登場,瞬間消解了電話溝通的正式感。
果然,電話那頭蘇婷顯然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語氣帶上了笑意:“是紀同學啊,不打擾不打擾。怎麼,剛到宿舍就遇到問題了?是缺甚麼東西嗎?”
“東西倒不缺,學校想得太周到了。” 紀伯長笑道,“是這麼個事兒,蘇老師,可以幫我一個忙麼?” 他語氣自然,像朋友請託。
“當然可以啊,紀同學別客氣。只是不知道這個忙我能不能幫上,你說說看?” 蘇婷的回答很熱情,但也留有餘地。
“是這樣,” 紀伯長稍微調整了一下語氣,顯得認真了一些,“我們這次來學習,除了課堂上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實踐活動課題,算是……我們國內交代的一個任務吧。”
“實踐活動課題?學校安排的麼?課程表裡好像沒有特別指定……” 蘇婷有些疑惑。
“不,不是學校安排的。” 紀伯長打斷她,聲音壓低了一些,彷彿在透露甚麼,“是我們國家內部,給我個人的一個學習實踐任務。內容就是……需要我在學習期間,調研並嘗試在貴國建立一個公司實體。”
“建立公司?” 蘇婷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半度,帶著驚訝,“這……紀同學,你這個任務……挺特別的。是哪種型別的公司?大概方向是?”
“主要是想搭建一個平臺,未來可能涉及一些基礎設施諮詢、技術引進、勞務合作之類的,當然,剛開始可能先從簡單的貿易或諮詢做起。” 紀伯長描述得比較模糊,但方向是清晰的,“你知道,我們國家百廢待興,特別需要各種專業人才和技術。我就想著,能不能透過一個正規的商業公司,吸引一些貴國的工程師、技術人員,以商業合同的形式,參與到我們那邊的建設專案中去。高薪聘請,正規手續。”
他說的都是實情,也是光明正大的商業邏輯。吸引中國技術人才去非洲工作,本身並不稀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蘇婷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也可能在快速思考。一個外國留學生,以“國家任務”為名,要在當地創辦公司,這顯然超出了普通學伴的工作範疇,觸及了更復雜的領域。
“紀同學,你這個想法……很有建設性。” 蘇婷再開口時,語氣恢復了專業和謹慎,“不過,在東大註冊成立公司,尤其是涉及外資和可能的人力資源外派業務,需要符合很多法律法規,程式上也有一定要求。我本人對這方面的具體操作流程,並不是特別熟悉。可能需要去查閱相關資料,還得諮詢一下學校法務或者本地相關的工商、商務部門才行。”
她的反應在紀伯長預料之中。既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大包大攬,而是指出了困難和需要履行的程式,同時暗示了這件事需要更高階別的關注或協調。
“我明白,肯定不簡單。” 紀伯長順著她的話說,語氣非常誠懇,“所以我才想到請蘇老師幫忙指點迷津。你看這樣行不行,這個任務,咱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共同完成’的實踐課題? 我全程參與,你指導我流程。這樣一來,我能親身經歷、學習貴國完整的政府辦事流程和商業法律環境,這對我理解貴國的治理模式和發展經驗,比上十堂理論課都有用。對你來說,也算帶領外國學員完成了一個深度的、落地的社會實踐專案,說不定還能成為你們國際交流工作的一個亮點案例呢。”
他丟擲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合作框架:將“創辦公司”這個敏感事項,包裝成一個深度社會實踐課題,各取所需。紀伯長學到了實操經驗,蘇婷則可能獲得工作業績。
蘇婷顯然心動了,她輕笑了一聲,語氣鬆快了不少:“紀同學,你這個提議……很有意思。如果你也全程親自參與,那確實會事半功倍。而且……”
她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然後用一種略帶調侃但意有所指的語氣說:“我們有句老話,叫‘進口藥療效特別好’。 有些事情,由你這位‘進口’的學員親自出面推進,遇到的關注和理解可能不太一樣,流程上或許也會更順暢一些。有些部門,對於真正有意願、有潛力促進中外務實合作的外國朋友,還是很願意提供便利的。”
“進口藥療效特別好……” 紀伯長重複了一遍,品咂著這句話裡的多層含義,然後哈哈大笑起來,“蘇老師,你這個比喻太形象了!我懂,我懂。那就這麼說定了?這個‘創辦公司’的實踐課題,咱們一起搞?我負責衝鋒陷陣,你負責導航指路?”
他知道,蘇婷的話等於預設了這件事可以操作,並且暗示了他特殊的“外國人”身份可能帶來的某些“綠色通道”或特殊關注(當然也可能是更嚴格的審查)。這正是他想要的——把事情擺到明面上,利用對方希望“合作成功”的心態,在規則內快速推進。
“我可不敢說導航,頂多是幫你查查地圖,問問路。” 蘇婷也笑了,“這樣吧,紀同學,你今天先休息倒倒時差。我這邊也先初步瞭解一下外國人在華創辦公司的基本政策、需要的材料清單,以及我們學校和國際交流部門這邊可能需要出具甚麼支援檔案。我們明天下午下課後,找個時間詳細聊聊,制定個初步計劃,你看怎麼樣?”
“太好了!蘇老師,那就麻煩你了!明天見!” 紀伯長語氣愉快地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紀伯長走到小陽臺上。夜幕已然降臨,遠處海面上有點點漁火,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寧靜的輪廓。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清涼空氣。
計劃第一步,順利邁出。他將以一種看似透明、合作、學習的態度,去叩開那扇商業之門。蘇婷和她的同事們,乃至她們背後的系統,將是他最好的“老師”和“嚮導”。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學習規則的同時,巧妙地將自己的棋子,布入這個龐大而有序的棋盤。
創辦公司,不僅僅是為了招人幹活。它將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紮根於東方土壤的“卡桑加分基地”,一個未來可以衍生出無數枝蔓的根莖。紀伯長的東方留學生涯,從一堂別開生面的“創業實踐課”,正式開始了。這其中的博弈、學習與成長,將遠比任何男女之情或校園風光,更讓他這個重生者心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