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離半島最近的大型樞紐機場後,來自不同國家的學員們按照目的地大學被分流。前往“樊城大學”(簡稱樊大)的學員約有三十餘人,在機場到達廳被舉著醒目接機牌的樊大工作人員集合。
紀伯長——此刻他必須徹底習慣這個新名字和新身份——提著那個看似普通、實則內藏特殊夾層的黑色公文箱,站在隊伍中後位置,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接機環境。他穿著合體的藏青色夾克和休閒褲,鼻樑上那副平光黑框眼鏡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書卷氣,也巧妙地柔和了他眼神中偶爾掠過的銳利。
樊大派來的接機老師是位四十多歲、笑容可掬的男老師,自稱姓王,用略帶口音但流利的英語歡迎大家。幾位學生志願者幫忙維持秩序、清點人數。流程常規,並無特殊。
直到王老師唸到“剛國,紀伯長”時,情況有了微妙變化。旁邊一位一直安靜站著的年輕女老師快步上前,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得體的米色套裝,妝容精緻,笑容熱情但尺度拿捏得當。“紀伯長同學你好,歡迎來到中國!我叫蘇婷,是學校國際交流處負責對接你們這屆管理幹部班的老師。這位是林曉婉,這位是趙曉菲,”她側身介紹身後兩位明顯是學生模樣、同樣青春靚麗的女生,“她們是學校為你安排的學伴,未來一段時間會在學習、生活上為你提供幫助,幫你儘快適應。”
三位女性,風格各異。蘇婷幹練而不失親切,是成熟的職場女性;林曉婉氣質文靜,戴著一副細邊眼鏡,抱著一個資料夾,顯得細心周到;趙曉菲則更活潑一些,眼睛很大,未語先笑,充滿朝氣。她們的出現,尤其是這種“三對一”的學伴配置,在同期其他學員中引起了一陣極低的騷動和羨慕的目光。其他學員多是一對一的學伴,甚至幾人共享一位志願者。
紀伯長心中瞭然。這既是東方高校對外國“管理幹部學員”(潛在的重要人脈)的常見禮遇,也未嘗沒有更深層次的、溫和的“觀察”與“影響”意味。對於普通學員,這可能受寵若驚,但對於季博達——一個重生者,深諳東方人情世故與政治微妙的他——這不過是預料之中的小局面。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或侷促,臉上迅速切換成一種恰如其分的、帶著些許長途飛行疲憊但又真誠感激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沒有先握手,而是用一口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點親切東北腔的普通話說道:
“哎呀媽呀,這可太熱情了!王老師、蘇老師,辛苦你們來接!還有這二位妹妹,”他轉向林曉婉和趙曉菲,笑容擴大,“你們可真漂亮啊!咱們東大……呃,我是說,貴國的姑娘都這麼漂亮又熱情的麼?我這剛下飛機,可有點看花眼了。”
這一口突如其來的、地道無比的東北話,瞬間擊穿了初次見面的陌生與公式化氛圍。王老師和蘇婷明顯愣住了,他們接待過無數外國學員,英語流利的常見,但能把東大口語,尤其是方言說得這麼溜、這麼“接地氣”的,鳳毛麟角。林曉婉驚訝地微張著嘴,趙曉菲則直接“噗嗤”笑出了聲,覺得這位非洲來的“領導”可真有意思。
“紀……紀同學,你這東大口語說得也太好了!”王老師驚喜道,“在哪兒學的?還帶東北味兒!”
“嗨,以前工作的時候,跟咱東大那邊的工程隊合作過幾年,處得跟哥們兒似的,就學了個皮毛,讓老師們見笑了。”紀伯長擺擺手,語氣自然隨意,把自己口語好的原因歸咎於過去的“工作經歷”,合情合理。他巧妙地用了“咱”,進一步拉近了距離。
蘇婷很快從驚訝中恢復,笑容更真誠了些:“紀同學太謙虛了。這下可好,溝通完全沒問題了!走吧,咱們學校的大巴車就在外面,直接送大家去學校。你的行李……”
“就這個箱子,輕裝上陣。”紀伯長拍了拍公文箱,又指了一下旁邊一箇中等尺寸的託運箱(裡面是常規衣物和書籍)。林曉婉和趙曉菲立刻主動上前,趙曉菲搶著拉起了託運箱,林曉婉則想幫紀伯長拿公文箱。
“可別,這個我自己來就行,不沉,但裡邊有些工作筆記,怕亂。”紀伯長溫和但堅決地攔住了林曉婉的手,自己拎起了公文箱。這個細微的動作,既顯得有禮貌,也確保了他最重要的隨身物品(內有加密通訊裝置、特殊證件、小額不同貨幣現金等)不離手。
前往樊大的大巴車寬敞舒適。學員們大多興奮地貼著車窗,觀看沿途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觀、跨海大橋的雄姿,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蔚藍海面。半島的風光逐漸展露其獨特魅力。
紀伯長在蘇婷的引導下,和三位學伴坐在了大巴車中部偏後的位置。他刻意選擇了靠過道的位置,讓三位女士靠窗,這樣他既能方便交談,又能用餘光觀察車內大部分學員的狀態,同時靠近緊急出口——這是多年險惡環境養成的習慣。
車子啟動,駛上高速。最初的寒暄過後,話題自然展開。
“紀同學,你是第一次來東大嗎?哦,不對,你口語這麼好,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吧?”趙曉菲最活潑,率先發問。
“算是第一次以學生的身份來。以前都是匆匆忙忙,出差辦事,像這回能靜下心來學習,機會難得。”紀伯長回答得滴水不漏,隨即反問,“你們都是樊大的學生?學甚麼專業的?”
蘇婷作為老師,主要負責介紹:“我是行政管理專業的博士,留校工作的。曉婉是外國語學院的研二學生,主修法語,輔修國際關係,細心穩重。曉菲是商學院大三的,性格開朗,組織活動是一把好手。學校安排我們三個,也是希望能從不同角度幫你適應。”
“太周到了。”紀伯長點頭,目光逐一掃過三人,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單純的欣賞。“蘇老師一看就是能獨當一面的幹部苗子;林同學文靜,適合做研究、寫材料;趙同學活力四射,搞宣傳、組織活動肯定受歡迎。樊大真是人才濟濟啊。”
他誇得具體而自然,讓三人心裡都很受用。林曉婉推了推眼鏡,細聲問:“紀同學在剛國……具體是負責哪方面工作的呢?王老師說您是管理幹部班的。”
“主要是和礦產資源開發、基礎設施建設相關的政策規劃和專案協調,雜事不少。”紀伯長模糊地回答道,隨即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我看這半島風光真好,氣候也舒服。樊大在半島上,是不是特別漂亮?靠海嗎?”
“是的!”趙曉菲搶著說,“我們學校有幾個校區,主校區就在海邊,有個特別棒的白沙灘!圖書館靠海的那一面全是落地窗,學習累了看看海,心情特別好!晚上還能聽到海浪聲呢!”
“哦?那可真不錯。比我們那兒乾燥的草原和悶熱的雨林舒服多了。”紀伯長適時地流露出對家鄉環境“輕微”的吐槽,以增強親切感和真實性。“對了,咱們這管理幹部班,課程設定怎麼樣?實踐機會多嗎?我這次來,可是抱著‘取經’的心思,想多看看咱們中國基層是怎麼幹的,企業是怎麼管的。”
這個問題問到了蘇婷的專業領域。她開始詳細介紹課程安排:既有宏觀的經濟政策、行政管理理論課,也有案例分析、實地調研,還會安排到本地優秀企業和鄉鎮街道參觀學習。“……學校也很重視你們這個班,聯絡了不少實習實踐點。紀同學有甚麼特別感興趣的方向,也可以提前說,我們儘量協調。”
“我啊,對甚麼都感興趣。”紀伯長笑道,“尤其是那種能實實在在看到老百姓得實惠、地方有發展的具體專案和模式。比如你們這邊的港口物流怎麼運作的,新農村建設是怎麼搞的,還有那些小工廠是怎麼一步步做大的。理論要學,但更想看看‘活’的例子。”
他的問題顯得務實而聚焦,完全符合一個來自發展中國家、尋求真經的管理幹部形象。蘇婷認真記下了他的關注點。林曉婉則補充了一些關於本地歷史文化、風土人情的資訊,建議他課餘可以多走走看看。
交談中,紀伯長也在不斷觀察和評估。蘇婷幹練,但稍顯程式化,可能更遵循學校指令;林曉婉細心敏感,或許能注意到更多細節;趙曉菲熱情外向,容易開啟局面,但也可能口風不嚴。他需要與她們都保持良好的關係,從不同渠道獲取資訊,同時,也要確保自己“紀伯長”的人設立得穩,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懷疑。
車窗外,風景逐漸變化,高樓減少,綠意增多,海的氣息越來越濃。遠處,一片紅瓦綠樹、依山傍海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那就是我們學校了!”趙曉菲指著窗外興奮地說。
紀伯長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樊城大學的主校區宛如一顆鑲嵌在半島翡翠上的明珠,面朝浩瀚大海,背靠青翠山巒,建築風格融合了現代與些許古典韻味,氣勢恢宏又不失雅緻。校園道路整潔,樹木蔥蘢,揹著書包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充滿朝氣。
“真氣派。”紀伯長由衷地讚歎了一句,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更復雜的情緒。這裡將是他未來一段時間的“戰場”和“課堂”。在這裡,他不僅要學習,更要觀察、分析、佈局,將東方的經驗、技術、人脈,乃至某些潛在的“合作可能”,絲絲縷縷地編織進他那個龐大的、橫跨非洲的棋局之中。這三個熱情洋溢的學伴,既是嚮導,是橋樑,也可能在不經意間,成為他感知這個龐大國家細微脈搏的感測器。
大巴車緩緩駛入校園,沿著濱海大道平穩前行。海風透過微微開啟的車窗吹進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和自由的芬芳。紀伯長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溫和而略帶好奇的笑容。
新的身份,新的環境,新的棋局,已然展開。而這一切,都始於這趟充滿“熱情”歡迎的海濱之旅,始於他與這三位東方女學伴看似輕鬆隨意的初次交談。真正的考驗和收穫,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