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銘接過名單，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名單列得很詳細，每個名字後面都附了入選理由，顯然是下了大功夫的。但鍾銘依然看了很久，眉頭幾次微皺又鬆開，最後在幾個名字上點了點，把名單遞回去，對幾人說道：“上面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第一，有些人功過不相抵，雖然進入其中，但該說的需要說清楚。在配殿的碑文裡，不要只歌功頌德，要把功過都寫清楚。後人拜的是他的功，評的是他的過。第二，增加幾位對民族融合有大貢獻的人物，比如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他推行漢化、遷都洛陽、促進鮮卑與漢族的融合，使得咱們這個民族在那個黑暗時代得以喘息，恢復元氣。雖然鮮卑這個民族如今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但他的這份功績不能忘，他也是有資格進入這座廟裡接受我們的祭奠的。第三，把其他的一些領域也要補上，比如張仲景、孫思邈這樣的醫學先賢，比如蔡倫、畢昇這樣的技術先驅。這些領域的傑出人物不該被忽略。咱們這座廟，不能光是供奉帝王將相的，更是供奉所有為這個民族做出過卓越貢獻的人的。”
黃培我聽得連連點頭，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面上刷刷作響。旁邊幾位歷史學家也紛紛露出贊同的神色，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忍不住插話：“會長說得極是。我們之前的思路確實偏重於軍事和政治方面，忽略了科技、醫學、文化領域的先賢。回去我們立刻補充。”
鍾銘點點頭，繼續往下看規劃方案。英傑殿之後是配殿和碑林，配殿用於供奉各地入祀的先賢以及一些不便在正殿供奉的人物——比如爭議較大但功績同樣不容忽視的。碑林則燒錄歷代英傑的事蹟銘文，供後人瞻仰緬懷。再往北是祭祀廣場和祭壇，每年的重要節日可在此舉行國家公祭儀式。整個建築群內還規劃了園林綠化、水系景觀、遊客服務中心等配套設施，確保既能作為精神聖地，又能作為民眾日常瞻仰遊覽的文化公園。
最後是預算。建設部長老張把一份預算表推到鍾銘面前，臉上帶著幾分審慎：“會長，按照這個規模，加上漢白玉雕塑、浮雕、碑刻、園林綠化這些開支，總造價大概在三千萬南漢元左右。工期預計三年。”
三千萬元，按此時匯率換算也就是一千五百萬的鷹醬元，看起來或許有人覺得不多，可此時還是處於布林斯頓體系時代，鷹醬元還是跟黃金直接掛鉤的。還沒有幾十年信用貨幣時代的那種超發。所以這個錢大致相當於2025的10億鷹醬元左右。
閻埠貴在旁邊翻開面前的賬本，手指熟練地在算盤上撥了幾下，補充道：“會長，這筆錢雖然數目不算小，但咱們南漢財政完全撐得住。自從加大力度實行普惠政策支援國有及私有企業拓展海外貿易後，財政收入就增長明顯，如今拿這筆錢出來，不會影響其他重點專案的進度。”
鍾銘聽完，把預算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總造價後面寫了一個數字：“三千萬不夠。再加一千萬。”他把檔案推回去，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這不是蓋辦公樓，是蓋咱們華族的家廟，祭奠咱們華族共同祖先們。用料必須要最好的，工藝要最精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柱子都要經得起後人看幾百年。別的地方可以省，這個地方不能省。”
老張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是不是太多了”又咽了回去，鄭重地點了點頭。閻埠貴在算盤上麻利地撥了幾下，笑著搖頭：“會長，您這是要蓋一座傳世之殿啊。行，四千萬，財政部這邊沒問題。”
鍾銘站起身，走到效果圖前，又看了很久。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等著他說話。良久，鍾銘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另外加一條——在英傑殿的東側，專門闢一個偏殿，叫‘無名殿’。裡面不供塑像，只供一塊無字碑。碑前常年點長明燈，逢年過節，由咱們南漢的最高領導率全體最高層官員在這裡給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先輩們敬香。”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卻更重了：“那些倒在長城腳下的民夫，那些死在絲綢之路上的駝工，那些在戰場上連名字都沒留下計程車兵，那些一代又一代在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的普通人——他們也是英傑，是他們撐起來的這個民族。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這座供奉華族英傑的廟裡必須要有他們的位置。”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黃培我站得筆直，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在本子上寫下這個“無名殿”的構想。其實他更想讓歷史上那些有名的“無名”之人有了他們自己的名字，但人力有窮時，不能痴念。
散會後，鍾銘一個人站在效果圖前，看著那座想象中的英傑殿，沉默了很久。窗外，京州的陽光依舊熾烈，遠處鳳棲山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座塔吊正在轉動。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片山腳下就會立起一座屬於整個華族的精神殿堂——不是某個朝代的太廟，不是某個皇室的宗祠，而是屬於每一個華族人的，共同的根。
他想起當年小時候在保城爺爺家時，爺爺鍾大魁捧著族譜給他講老鍾家的來歷，從明朝的軍戶講到晚清時期混黑的他爹，也就是鍾銘的太爺爺。一代一代念著，唸到最後，抬頭看著他說：“銘子，人不能忘本。”那時候他還小，不太懂這句話的分量。現在他懂了。
他拿起筆，在效果圖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讓每一個站在這片土地上的華族人都知道，我們從哪裡來，我們的根在哪裡。”寫完之後他自己看著這行字，覺得有點太文縐縐了，撓了撓頭，又在後面補了一句——“這是以後咱們吹牛的資本。”補完之後，他滿意地點點頭，把筆一扔，轉身走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