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三層,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筆飛快地寫著甚麼。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瘦,額頭上是智慧特有的寬廣,一雙眼睛深邃而有神。握粉筆的手修長而穩定,寫出的公式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周志遠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錢先生,打擾一下。”
中年人轉過身,放下粉筆,目光落在鍾躍民身上。
那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彷彿能一眼看穿人心。
“小周啊,這位是?”
周志遠連忙介紹:“錢先生,這位是鍾會長的堂弟,叫鍾躍民。錢院長讓我帶他四處看看,他對導彈挺感興趣的,我就帶過來讓您見見。”
錢先生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鍾會長的堂弟?來,進來坐。”
他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過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鍾躍民。
“小同學,你叫甚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鍾躍民,今年十歲。”鍾躍民坐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十歲。”錢先生點點頭,笑容和藹,“聽小周說,你對導彈感興趣?”
鍾躍民用力點頭:“嗯!”
“為甚麼感興趣呢?”
鍾躍民想了想:“因為導彈厲害。有了厲害的導彈,別人就不敢欺負咱們。”
錢先生眼睛微微一亮,笑容更深了幾分。
“好,這個理由好。”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指著剛才寫的那一串公式,“那你知道,要讓導彈飛得遠、打得準,需要解決甚麼問題嗎?”
鍾躍民盯著黑板上的公式,沉默了。為啥沉默,因為他壓根沒看懂。
然後他老老實實地搖頭:“不知道。”
錢先生笑了,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你看,這是導彈。要讓它飛起來,得有發動機。發動機燃燒燃料產生推力,這裡涉及化學和熱力學。”
他在導彈後面畫了幾條線:“飛起來之後,怎麼控制方向,怎麼保持穩定,這是空氣動力學和控制理論的問題。”
他在導彈前面畫了個圓圈:“要讓它打得準,得知道目標在哪兒,自己飛到了哪兒,這是導航和制導問題。”
最後,他在導彈中間畫了個方塊:“要讓它炸得響,得有戰鬥部。戰鬥部怎麼設計,裝甚麼炸藥,這是材料和爆炸力學的問題。”
他放下粉筆,看向鍾躍民,笑容依舊和藹:“小同學,你數學學得怎麼樣?”
鍾躍民眨了眨眼:“還行吧。”
“還行?”錢先生饒有興趣地問,“微積分學到哪兒了?”
鍾躍民愣住了:“微……積分?那是個啥?”
“對啊,微積分。”錢先生耐心解釋,“就是微分和積分。高等數學的基礎。你既然想研究導彈,微積分是必須要學的。”
鍾躍民撓了撓頭:“我……我沒學過。”這道題不會做。
錢先生點點頭,並不意外。十歲的孩子沒學過微積分很正常。
“那代數呢?方程會不會解?”
鍾躍民想了想:“會一點吧……”
“一點?”錢先生笑了,“那一元二次方程會不會?”
鍾躍民茫然地搖頭,這道題他還是不會做。
錢先生微微皺眉,但笑容還在:“那你學過甚麼?勾股定理知道嗎?”
鍾躍民繼續搖頭。
“圓周率呢?π等於多少?”
鍾躍民眼睛一亮:“這個我知道!約等於!”
錢先生點點頭,鬆了口氣。總算知道一個。
他決定再考考這孩子的理解能力。
“好,那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錢先生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圓,“如果這個圓的半徑是5,面積是多少?”
鍾躍民盯著那個圓,認真地想了想:“半徑是5……面積是……是……”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然後抬頭,一臉期待地問:“是30嗎?”
錢先生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30?你怎麼算出來的?”
鍾躍民理直氣壯:“乘5,不是約等於15嗎?然後再乘2,不就是30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周志遠在旁邊使勁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錢先生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孩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剛才是不是問得太深了?
不對,這不是深不深的問題。這是……這是……
錢先生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態。孩子嘛,沒學過很正常。他決定換個更簡單的問題。
“好,那我們換個問題。”他耐心地說,“你今年十歲,你哥哥比你大五歲,你哥哥多大?”
鍾躍民不假思索:“十五!”
錢先生點點頭,這個答對了。
“那你哥哥再過三年,多少歲?”
鍾躍民想了想:“十五加三……十八!”
“好。”錢先生又問,“那再過三年,你多少歲?”
鍾躍民眨眨眼:“我今年十歲,再過三年……十三?”
“對。”錢先生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到時候,你哥哥比你大幾歲?”
鍾躍民認真算了算:“十八減十三……五歲!”
錢先生滿意地點頭。這孩子反應還行,雖然基礎差了點,但邏輯能跟上。
他決定再深入一點。
“好,那我再問你。”錢先生循循善誘,“你和你哥哥的年齡差,為甚麼一直是五歲?”
鍾躍民愣了愣,撓了撓頭,想了半天。
然後他眼睛一亮,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因為我哥長得慢!”
錢先生:“……”
周志遠:“噗——”
他實在沒憋住,捂著嘴衝出辦公室,在外面走廊裡笑得直不起腰。
錢先生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教過無數學生,從東大到鷹醬,再到如今被東大派來南漢參與聯合科研,見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聰明的有,笨的也有,但笨成這樣的……
他活了五十二年,還真是頭一回見。關鍵他還不是簡單的笨,瞧他那個樣,笨的還挺驕傲,還不覺得自己笨。
“小同學,”錢先生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你剛才說,你想研究導彈?”
鍾躍民用力點頭:“嗯!”
“你知道研究導彈需要學甚麼嗎?”
“數學、物理、化學!”鍾躍民背得很熟。
錢先生點點頭:“那你知道,要學好這些,需要甚麼基礎嗎?”
鍾躍民眨眨眼,沒說話。
錢先生嘆了口氣,走到鍾躍民面前,蹲下身子,認真地看著他。
“小同學,我不是打擊你。科研這條路吧,它不適合所有人,你呢,還是讓你堂哥幫著你琢磨琢磨其他路吧……”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你好好的去發掘更適合你走的路吧。”
鍾躍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