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哥,你真不跟我去?”
阿力蹲在偏屋門口,鐵棍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搭著棍頭,仰頭看著文強。文強正在系棉襖的扣子,最上面那顆釦子眼小,他手指粗,摳了半天沒扣進去。
“不去。你看門。”
阿力低下頭,手指在鐵棍上劃。鐵棍磨得鋥亮,照出他的臉。
李真兒從屋裡出來,換了一身藏藍色棉旗袍,頭髮用銀簪子挽著,手裡提著兩盒點心。點心是昨天皮埃爾派人送來的,法國蛋糕,用油紙包著,紙面上沁出油印。
文強看她一眼,沒說話,把棉襖最上面那顆釦子終於繫上了。
兩個人走出巷口。街上的雪掃過了,堆在路邊,髒兮兮的,混著黑泥。幾個小孩蹲在雪堆旁邊放炮仗,點著了就跑,炮仗在雪裡炸開,濺起一團白霧。
李真兒回頭看那些小孩,腳下一滑,文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穩了,他鬆手,放慢了步子。
法租界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沒化完的雪。
幾個巡捕站在路口抽菸,看見文強和李真兒,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法國人開的咖啡館沒開門,門上貼著紅紙,寫的是法文,文強看不懂,李真兒念給他聽——“新年快樂。”
皮埃爾的洋行在霞飛路中段,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頂上的雪還沒掃。文強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少年。圓臉,兩個酒窩,穿一件灰色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衫。他看著文強,又看看李真兒,笑了。
“李小姐!新年快樂!”
李真兒也笑了。“新年快樂。這是文強,我朋友。”
少年伸出手。“我叫菲利普。我父親常提起您。”
文強握了一下。少年手上沒繭,軟得很。
皮埃爾從裡屋出來,肚子比上次見時又大了一圈。他穿著暗紅色睡袍,頭髮亂糟糟的,看見李真兒,張開雙臂,給她一個熊抱。李真兒被他摟得喘不過氣,笑著推開他。
“皮埃爾先生,新年好。”
皮埃爾放開她,轉向文強,伸出手。文強握了一下,這回使勁了。皮埃爾抽回手,甩了甩,哈哈大笑。
“文先生,你力氣真大!”他轉過身,用中文對廚房喊,“瑪麗,把熱巧克力端出來!還有餅乾!”
三個人在客廳坐下。沙發很軟,文強坐得不太適應,身子挺得筆直。李真兒靠著他,把點心放在茶几上。
菲利普端了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三杯熱巧克力,一碟餅乾。餅乾烤成小房子、小樹的形狀,擠著彩色糖霜。
皮埃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的。
“文先生,生意還好嗎?”
文強端起自己的杯子,沒喝。“還行。”
皮埃爾笑了笑。“日本人封了港口,生意不好做。你上回買的米,我虧了運費。可我不在乎,李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真兒端起餅乾碟子,遞給菲利普。菲利普拿了一塊,咬掉小房子的屋頂。
文強看了皮埃爾一眼。“米的事,謝謝。”
皮埃爾擺了擺手。“不謝。賺錢的生意,誰都做。虧錢的事,不是誰都肯幹。可我幹了。你知道為甚麼嗎?”
文強沒說話。
皮埃爾把杯子放下,把翹著的二郎腿也放下來,身子往前傾。
“我父親以前在中國做生意,那年頭,日本人還沒來。他說,中國人講信用,跟他們做生意,不擔心被坑。我在法國長大,來上海之前,不信。現在我信了。日本人來,你們不走。換了我,我早跑了。你們不跑。你們留下,打。”
他頓了頓。“我幫不了你們打仗。可我能幫你們買米。”
李真兒看著他,把餅乾碟子放在茶几上。
“皮埃爾先生,您不怕日本人找麻煩?”
皮埃爾靠回沙發。“怕。可比起怕日本人,我更怕——以後沒臉見中國朋友。”
菲利普把咬掉屋頂的小房子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他聽不懂大人們在說甚麼,只顧吃。
文強把熱巧克力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太甜了。他嚥下去。
“皮埃爾先生,以後可能還會麻煩你。”
皮埃爾笑了。“隨時來。門開著。”
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菲利普帶李真兒去看他養的金魚,文強和皮埃爾坐在客廳裡,誰也不說話。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落在梧桐樹上。
十點半,文強和李真兒從洋行出來。雪不大,風卻不小,吹得李真兒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上。文強把圍巾解下來,遞給她。她沒接,低頭自己用手攏頭髮,攏了兩下,還是散。
文強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在後面打了個結。
李真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得很,沒有光。
“文強,你今天話很少。”
文強把圍巾角塞進她大衣領子裡。“沒甚麼要說的。”
兩個人沿著霞飛路往回走。雪落在圍巾上,化了,水漬洇開,深一塊淺一塊。
走到七寶巷口,文強停下來。李真兒也跟著停下來。巷口站著一個人。
女的。穿著一件灰呢子大衣,頭髮燙過,卷卷的披在肩上。臉很白,嘴唇紅得刺眼,手裡提著一把黑色長傘,傘尖杵在地上。她看見文強,笑了。
“文先生,新年好。”
文強看著她。“你是誰?”
女的把傘提起來,往巷子裡指了指。“我找張宗興。他在家嗎?”
文強站在巷口,沒讓。李真兒站在他身後,手攥著圍巾角。
女的也不急,撐著傘,站在雪裡,等。
趙鐵錘從院子裡出來,看見那女的,腳步停了一下。他看了文強一眼,文強沒看他。他走過去,站在女的面前。
“找張先生甚麼事?”
女的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我的名片。”
趙鐵錘沒接。女的笑笑,把名片塞進他棉襖口袋裡,拍了拍。
“告訴張先生,我姓櫻井。明天下午三點,杜公館,有人等他。”
她轉過身,撐著傘,走了。高跟鞋踩在雪地上,一個個深深的印子。
趙鐵錘把名片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只有三個字——櫻井千代。
他捏著名片,站了一會兒。
雪落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
文強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遞給李真兒。李真兒看了看,把名片還給趙鐵錘。
趙鐵錘沒接。轉身走進院子。
文強跟進去,李真兒跟在後面。門關上了。
巷口只剩下那些深深的高跟鞋印。雪還在下,慢慢把它們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