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錘把那張名片放在桌上。
白底黑字,櫻井千代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婉容拿起來看了看,遞給溥昕。溥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沒說話。蘇婉清最後一個接過去,看了很久。
“櫻井這個姓,在日本不常見。”蘇婉清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她敢留真名,就不怕我們查。”
張宗興站在窗前,沒有看那張名片。“不用查。明天見了面,甚麼都知道了。”
“你真要去?”婉容的聲音不高,可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她問的不是張宗興,是蘇婉清。
蘇婉清把名片放回桌上。“去。我陪他去。”
李婉寧抱著劍,靠在門框上。“我也去。”
趙鐵錘蹲在門口,把那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他沒說去,可他站起來,走出了院子,把車發動了。
張宗興轉過身。他看著婉容,婉容也看著他。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杜公館。
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黑色福特,一輛灰色別克。福特是杜月笙的,別克是櫻井千代的。
張宗興從車上下來,趙鐵錘跟在後面,蘇婉清跟在後面,李婉寧跟在最後面。
四個人走到門口,阿榮開了門,沒說話,側身讓開。
客廳裡坐著兩個人。杜月笙坐在左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夾著雪茄,菸灰燒了很長一截。
司徒美堂坐在他旁邊,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很慢。對面坐著櫻井千代。
她還是穿著昨天那件灰呢子大衣,頭髮換了樣式,盤在腦後,用一根白玉簪子彆著。
手裡沒有傘,端著一杯茶,沒喝。看見張宗興進來,她把茶杯放下,站起來。
“張先生,久仰。”
張宗興在她對面坐下。趙鐵錘站在他身後,蘇婉清坐在他左邊,李婉寧站在門口。
櫻井千代也在沙發上坐下,把大衣釦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面的墨綠色旗袍。旗袍很貼身,領口鑲著一圈細小的珍珠,燈光照上去,一顆一顆亮的。她翹起腿,身子微微前傾。
“張先生,我今天來,不是代表陸軍本部,也不是代表任何機關。我代表我自己。”
杜月笙把雪茄按滅,菸灰掉在菸灰缸裡,碎成一堆。“櫻井小姐,你代表你自己來上海做甚麼?”
櫻井千代轉過頭,看著杜月笙。“杜先生,我來找人。”
“找誰?”
“找我的未婚夫。”她頓了頓,“他叫山本一郎。三年前,死在張先生手裡。”她的聲音平平的,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客廳裡安靜了。趙鐵錘的手按在刀柄上。李婉寧把劍從鞘裡拔出一寸。張宗興沒有動。
“山本一郎是軍人。軍人死在戰場,天經地義。”櫻井千代把翹著的腿放下來,坐直了身體,“我來,不是替他報仇。我來,是想看看殺他的人,長甚麼樣。”
杜月笙看著她。“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杜月笙站起來。
櫻井千代沒有動。她看著張宗興,看了很久。
“張先生,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松本隆走了,上海這邊暫時沒有負責人。可日本人不會放棄上海。他們會派更多的人來,用更狠的辦法對付你。”她把大衣釦子繫上,站起來,
“我不是來勸你投降。我是來告訴你,下一次來的人,不會像我這樣客氣。”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張先生,山本一郎死在你手裡,我不恨你。可別人不會這麼想。你保重。”
她走了。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別克開走了。
杜月笙重新坐下,把那根按滅的雪茄拿起來看了看,扔進菸灰缸。司徒美堂捻著佛珠,沒停。
“宗興,你怎麼看?”杜月笙問。
張宗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的,他嚥下去。“她說的是實話。”
杜月笙看著他。“甚麼實話?”
“下一次來的人,不會像她這樣客氣。”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杜先生,我先回了。”
杜月笙點了點頭。
四個人走出杜公館。趙鐵錘上了駕駛座,張宗興坐在副駕駛,蘇婉清和李婉寧坐在後面。車子發動,往七寶開。
蘇婉清從後視鏡裡看著張宗興的側臉。“宗興,你信她?”
張宗興靠回座椅。“信不信,不重要。她說的是事實。松本隆走了,會有別人來。”
“萬一她就是那個人呢?”
張宗興閉上眼睛。“不會。”
李婉寧抱著劍,沒有說話。她把劍抱緊了一些。
回到七寶,婉容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看見張宗興,把湯遞過去。他接過來,沒喝,放在石桌上。
“她說甚麼了?”
張宗興蹲下來,把那盆白菊上的舊布攏了攏。“說她未婚夫死在我手裡。說她不是來報仇的。說她只是想看看我長甚麼樣。”
婉容在他旁邊蹲下。“你信?”
張宗興把布塞進花盆邊沿。“信不信,都一樣。”
溥昕從屋裡出來,站在屋簷下。她看著張宗興,又看了看婉容,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進屋裡,把那把刀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擦了擦,又插回去。
那天夜裡,張宗興一個人站在窗前。
婉容已經睡了,呼吸很勻。他沒有關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慢慢飄。他想起山本一郎,想起三年前那一刀——刀從側面砍過去,山本一郎沒躲開。
他倒下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張宗興記得那雙眼睛。不恨,不怨,只是不甘心。
櫻井千代的眼睛也是這樣。不恨,不怨,只是不甘心。他不怕人恨他,怕的是人不恨他。不恨他的人,比恨他的人更難對付。
遠處傳來更聲,一下一下。
他把窗戶關上,走到床邊,躺下去。婉容動了動,往他這邊靠了靠,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