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點了點頭,把槍攥緊了。
寶山路。凌晨三點。溥昕蹲在一棵梧桐樹後面,手裡握著刀。
雪停了,風很大,吹得樹枝嗚嗚響。
遠處傳來腳步聲,她數了數,至少五十個。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手插在袖子裡,走路沒有聲音。
溥昕從樹後面閃出來,刀從下往上撩,最前面那個人慘叫一聲,倒下去。後面的人愣住了,她第二刀已經砍過來了。
刀砍在第二個人肩膀上,骨頭斷了,那人跪下去。
第三個人的刀刺向她後背,她側身讓過,刀鋒擦著她的腰過去,劃破棉襖,沒傷到皮肉。她反手一刀,捅進那人肚子。三個人倒下去,後面的人往後退。
她站在路中間,刀尖指著他們。
“來啊。”
那幾十個人看著她,看著她腳下那三具屍體,看著她刀上的血在往下滴。沒有人上前。
巷子裡,老北風蹲在牆根,菸袋叼在嘴裡,沒點。他聽見槍聲從青雲路傳來,聽見喊殺聲從寶山路傳來。他沒有動。他的任務是等。等張宗興的訊號。
張宗興站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兩個人都沒有動。
月光很亮,雪地反光,院子裡看得清清楚楚。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一個人,走得很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張宗興抬起頭,看見松本隆從巷口走進來。右手吊著繃帶,左手提著一把短刀。
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停下來。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也沒有說話。
“張宗興,你的人還在青雲路、寶山路拼命。你在這裡等著?”
張宗興看著他。“等你的。”
松本隆笑了。“你等我來殺你?”
張宗興搖了搖頭。“等你來送死。”
松本隆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把左手裡的刀舉起來,刀尖指著張宗興。
“我今天來,沒帶兵。就我一個人。”
張宗興看著他。“你一個人,殺不了我。”
松本隆說:“我知道。可我得來。不來,回去也是死。”
他撲上來,刀從高處劈下來,左手不如右手快,可力氣還在。張宗興側身讓過,刀鋒擦著他的胸口過去,劃破棉襖。他沒有拔刀,一拳砸在松本隆臉上。
松本隆往後踉蹌了幾步,站穩了,又撲上來。
這一次刀更快了,一刀接一刀,張宗興連躲了三刀,第四刀沒躲過,刀尖劃破了他的胳膊。
血滲出來,把棉襖袖子洇紅了一塊。他沒有後退,上前一步,抓住了松本隆的手腕,一擰。
骨裂的聲音在雪夜裡炸開。松本隆慘叫一聲,短刀掉在地上。張宗興鬆開他,退後一步。
“你輸了。”
松本隆捂著手腕,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他蹲下去,把刀撿起來,用左手攥著。刀在抖,手也在抖。
“張宗興,你殺了我。”
張宗興看著他。“不殺。”
松本隆抬起頭。“你不殺我,我回去也是個死。”
張宗興說:“那是你的事。”
松本隆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他把刀扔在地上,站起來,轉過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宗興,你會後悔的。”
他走了。張宗興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子捲起來,露出那道口子。不深,皮外傷。
李婉寧從桂樹下面走過來,把劍放在地上,撕下自己的衣襟,給他包紮。
她低著頭,手很穩,一圈一圈纏得很緊。
張宗興看著她。“婉寧,你呢,傷了沒有?”
李婉寧搖了搖頭。她把布條繫好,站起來,把劍抱回懷裡。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盆白菊。嫩芽凍蔫了,葉子耷拉著,可根還活著。
趙鐵錘從青雲路回來,渾身是血,左臂上纏著布條,布條紅透了。小野寺櫻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走過來,看著他那條胳膊,看著那些血。
她沒有說話,走過去,拉著他的右手,把他拉進廚房。
灶膛裡的火還沒滅,映得她臉上紅紅的。
她把他的棉襖脫下來,把布條解開,露出那道傷口。皮肉翻著,血還在滲。她用溫水洗,用碘酒塗,用紗布纏。趙鐵錘咬著牙,一聲不吭。
溥昕從寶山路回來,棉襖破了好幾處,人沒傷。她走到張宗興面前,把刀插回鞘裡。
“張先生,寶山路那邊,退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溥昕看著他那條纏著布條的胳膊,看了一會兒,沒有問。她轉過身,走進屋裡。
婉容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那本《詩經》,翻到《關雎》那一頁。
溥昕在她旁邊坐下,低下頭,看著那行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她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婉容沒有看她,也沒有問。
天亮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了。這次很大,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七寶舊宅的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白。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那片白。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老北風從外面回來,棉襖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沾著雪。他走到張宗興面前,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
“松本隆走了。今早的船,回日本。”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片雪。“走就走了。”
老北風看著他。“他還會回來嗎?”
張宗興說:“不會了。”
老北風沒有再問。他把菸袋塞回腰裡,蹲在臺階上,看著那盆白菊。嫩芽被雪蓋住了,看不見了。可他知道,根還在。明年春天,還會長出來。
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張宗興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你的胳膊。”
張宗興低下頭。“皮外傷。”
婉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紗布。紗布很厚,摸不出底下的傷口。她把收回去,沒有說話。
雪越下越大。巷子白了,屋頂白了,那盆白菊也白了。整個世界都白了。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看著這片白。
他想起少帥,想起那些在關外再也回不來的兄弟,想起婉容問他,
“我們能活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嗎?”他現在還是說能。他必須說能。
這四個字說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根繩子,捆著這艘船,不讓它漂得太遠。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太湖千年,明月不改。
今夜沒有月亮,只有雪。雪落在瓦上,落在巷口,落在烏篷船的船篷上。
船還系在岸邊,沒有動。小桌沒收,酒杯還東倒西歪地放著。
壺裡最後一滴酒早就幹了,只剩下杯壁上淡淡的水漬。杜月笙借來的船,明天要還。
溫過的黃酒,天亮就涼了。桌面上用酒畫的那把劍,雪落在上面,看不見了。
可有些東西不散。
張宗興握著的刀,婉容的手,趙鐵錘磨了又磨的刃口,溥昕放在枕下的那本《詩經》,
小野寺櫻每天端的那碗藥湯,文強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賬,李真兒手指在桌上畫的那個“回”字。
都在。都不散。
雪落在白菊上,新發的嫩芽被蓋住了。看不見了。可根沒死。根還在土裡,等著明年春天。
人間的事,大抵如此。月亮照著,風吹著,雪落著,人等著。
只是今晚沒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