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上海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七寶舊宅的瓦片上,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那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對著天光看刃口。
雪落上去,立刻化了,水珠順著刀刃往下淌。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粥熬了很久,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她沒有催他,他看刀,她看他。
那盆白菊的嫩芽凍蔫了。
婉容蹲在屋簷下,用一塊舊布把花盆裹起來,只露出那幾片耷拉著的葉子。
溥昕站在她旁邊,手裡沒有刀,看著那些葉子,看著葉子上結的霜。
“容姐姐,它能活過冬天嗎?”
婉容把布繫好,站起來。“能。根沒死就能。”
大通貿易行的門虛掩著。文強坐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李真兒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他沒有喝,算完最後一筆賬,把算盤推開,抬起頭看著她。
“今天早點關門。”
李真兒愣了一下。“為甚麼?”
文強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上上去。“要下雪了。”
街角那幾個人還在。穿黑衣服,手插在袖子裡,靠著牆抽菸。
菸頭一明一滅,在雪花裡像螢火。文強看了他們一眼,把最後一塊門板塞進去,插上門栓。
杜月笙派人來的時候,雪已經下大了。
阿榮穿著一件厚棉襖,帽子上落了一層白,站在七寶巷口,跺著腳。
趙鐵錘開啟門,讓他進去。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張先生,先生請您務必過去一趟。松本隆今晚要動手。”
張宗興接過信,看了一遍。信紙上只有一行字——“虹口,今夜。松本隆最後一搏。”
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轉身走進屋裡,從牆上取下那把刀。刀沒出鞘,他握在手裡,站了一會兒。婉容從裡屋出來,看著他,沒有問。她走過去,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領。
張宗興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轉身,推開門,走進雪裡。
杜公館的書房裡,煙霧繚繞。杜月笙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的雪茄燒了半截,菸灰沒彈。司徒美堂坐在他對面,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很慢。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上海地圖,虹口那個位置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松本隆調了一箇中隊,兩百人。他要從閘北往南推,把七寶圍死。”杜月笙把雪茄按滅,“他的時間不多了。陸軍本部催他回去述職,這一仗打不贏,他就得切腹。”
張宗興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他要打,我就陪他打。”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不能硬拼。他有兩百人,你有多少?”
張宗興說:“不到五十。”
司徒美堂看著他。“你拿五十人打兩百人?”
張宗興點了點頭。“夠了。巷戰,人多沒有用。”
杜月笙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雪飄進屋裡,落在窗臺上。他背對著張宗興,站了很久。
“宗興,這一仗打完,松本隆就廢了。日本人不會再派少將來上海。他們會換一種打法。”
張宗興等著。
杜月笙轉過身。“換特務。換暗殺。換你防不住的那種。”
張宗興看著他。“那就等他們來。”
杜月笙沒有再說話。他走回桌前,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抽屜裡。
那天夜裡,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張宗興站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趙鐵錘站在他左邊,溥昕站在右邊,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
老北風從外面進來,渾身是雪,走到張宗興面前。
“松本隆動了。兩百人,從閘北往南走。前鋒已經到了青雲路。”
張宗興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些人。“鐵錘,你帶十個人,守青雲路。拖住他們,拖到天亮。”
趙鐵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溥昕,你帶十個人,守寶山路。”
溥昕把刀拔出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刃口。“天亮之前,他們過不去。”
“婉寧,你跟我守七寶。”
李婉寧睜開眼睛,把劍從鞘裡拔出一截,又插回去。
張宗興看著老北風。“你帶剩下的人,在巷子裡等著。哪裡打起來,去哪裡。”
老北風把菸袋塞回腰裡,轉身走了。
青雲路。凌晨兩點。雪地反光,不用燈也能看清人。
趙鐵錘蹲在一堵矮牆後面,看著對面那條空蕩蕩的馬路。遠處傳來腳步聲,很重,很多。
他數了數,至少六十個。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端著步槍,刺刀在雪光裡閃著寒光。
趙鐵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十個人。有人蹲著,有人趴著,有人攥著刀,有人握著槍。他轉回頭,等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前面那個人走到矮牆前面,停下來,掏出一根菸,低頭點菸。
打火機的火苗在雪地裡亮了一下。
趙鐵錘從矮牆後面躍出去,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槍響了。不是他們開的,是日本人開的。子彈打在矮牆上,磚屑飛濺。趙鐵錘的人從掩體後面探出頭,開槍還擊。雙方的槍聲在夜裡炸開,像炒豆子,噼裡啪啦的。
趙鐵錘沒有開槍,他提著刀,從矮牆後面衝出去,殺進人群裡。
刀光一閃,一個人倒下去。又一閃,又一個人倒下去。他的刀不快,可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他身後那十個人也衝出來了。刀和刺刀撞在一起,噹噹噹,火星在雪地裡迸出來。
有人倒下,有人爬起來繼續砍。趙鐵錘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袖子往下淌。他沒有停,刀橫著掃出去,砍在一個人肚子上。
那人彎著腰往後退,趙鐵錘跟上一步,一刀捅進他胸口。
槍聲停了。日本人退了。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有日本的,也有他們的。趙鐵錘蹲在矮牆後面,把刀在雪地裡擦了擦。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用右手撕下一塊衣襟,纏了兩圈,繫緊。
旁邊一個人看著他,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怕。趙鐵錘沒有看他。
“他們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