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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第587章 絕糧·人間煙火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松本隆的信送到東京的第七天,七寶舊宅的米缸見了底。

老北風蹲在廚房門口,把米缸蓋子掀開,用手抄了一把米,米從指縫漏下去,只剩幾粒在掌心。

他看了很久,把米倒回去,蓋上蓋子。

趙鐵錘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刀,刀尖杵在地上。

“糧店那邊怎麼說?”

老北風把菸袋掏出來,沒點。“不賣了。說是上頭有令,賣給七寶的米,一擔罰十擔。”

趙鐵錘站起來,把刀別回腰後。“我去法租界買。”

老北風搖了搖頭。“法租界也封了。不是日本人封的,是租界工部局。松本隆打了招呼,英國人不敢得罪他。”

趙鐵錘看著他。“那怎麼辦?”

老北風把菸袋塞回腰裡。“等文強的訊息。”

大通貿易行的櫃檯後面,文強把算盤珠子撥得飛快。數字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對不上。他把算盤推開,站起來,走到窗前。

街上人來人往,黃包車、小汽車、電車,熱鬧得很。可他看得見熱鬧底下藏著的東西。那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在街角站了一天了。他認得出他們的臉。

李真兒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把茶放在櫃檯上,站在文強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那幾個人,是松本隆的人?”

文強點了點頭。“盯了兩天了。”

李真兒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文強轉過身,拿起櫃檯上的賬本。“米不夠了。七寶那邊最多還能撐五天。得從別的地方想辦法。”

李真兒想了想。“我認識一個人。法國商人,做糧食生意的。他可能願意幫忙。”

文強看著她。“他叫甚麼?”

“皮埃爾。在法租界開了家洋行。我父親在法國的時候跟他父親有過生意往來。”

文強沉默了一會兒。“你信他?”

李真兒點了點頭。“信。”

文強把賬本放下。“我去找他。”

李真兒拉住他的手。“我跟你去。”

文強看著她。“外面危險。”

李真兒搖了搖頭。“我不怕。”

文強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拿起櫃檯下面的刀,別在腰後。李真兒也披上大衣,跟著他走出貿易行。

兩個人走到街角,那幾個穿黑衣服的人跟上來。文強沒有回頭,拉開車門,讓李真兒上了車,自己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往法租界開。那幾個人也上了車,跟在後面。文強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踩下油門。

皮埃爾的洋行在霞飛路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推門進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氣撲面而來。皮埃爾四十來歲,大鬍子,肚子很大,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看見李真兒,張開雙臂,給她一個熊抱。

“李小姐!好久不見!你父親還好嗎?”

李真兒笑了。“他還好。皮埃爾先生,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個忙。”

皮埃爾看了看她身後的文強,又看了看門外那輛跟著的車,笑容慢慢收了。“進來說。”

三個人走進辦公室,皮埃爾把門關上,拉上窗簾。他倒了兩杯酒,一杯給文強,一杯給自己。李真兒不喝酒,坐在沙發上。

“要多少?”

文強說:“一千斤米。五百斤面。一百斤鹽。越快越好。”

皮埃爾喝了一口酒。“現在米麵不好弄。日本人把港口封了,租界的糧商也不敢大批出貨。你要這麼多,得加錢。”

文強看著他。“多少錢?”

皮埃爾伸出一隻手。文強點了點頭。“成交。”

皮埃爾把酒喝完,站起來。“三天後,半夜。碼頭東邊第三個倉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看著文強,“你一個人來。”

文強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皮埃爾握了一下,那隻手很大,很有力。

文強和李真兒從洋行出來,那幾個人還在車裡等著。文強沒有看他們,拉開車門,讓李真兒上去,自己坐上駕駛座。車子往回開,那幾個人跟在後面。文強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回到七寶,天已經黑了。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等著。文強把皮埃爾的話說了一遍,張宗興聽完,沒有說話。他走到桂花樹下,蹲下來,看著那盆白菊。六片葉子了,綠得發亮。

“三天後,我去。”張宗興說。

文強搖了搖頭。“我去。他對我說了,一個人。”

張宗興站起來,看著文強。“你有把握?”

文強點了點頭。“有。”

張宗興看了他很久。“好。你去。帶上阿力。在碼頭外面等著。不對,衝進去。把人帶回來,貨帶回來。”

文強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偏屋。阿力蹲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根鐵棍,仰著頭看他。

“文強哥,我能去嗎?”

文強點了點頭。“能。”

阿力笑了。他把鐵棍攥得更緊了。

三天後,半夜。碼頭。月亮躲在雲層後面,伸手不見五指。文強一個人走進去,手裡提著一個皮箱,箱子裡裝著錢。他走到第三個倉庫門口,門開著,裡面沒有燈。

他站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皮埃爾站在倉庫中間,身後堆著幾十袋糧食。

“錢帶來了嗎?”

文強把皮箱放在地上,開啟。皮埃爾走過來,蹲下,用手電筒照了照。他把皮箱合上,站起來,伸出手。

文強握住他的手。“貨,我帶走。”

皮埃爾點了點頭。文強轉過身,朝門口吹了聲口哨。阿力從外面衝進來,趙鐵錘從另一個方向進來。兩個人一人扛兩袋,往車上搬。皮埃爾站在倉庫中間,看著他們搬,一句話也沒說。

搬完了,文強走到皮埃爾面前。“謝謝你。”

皮埃爾搖了搖頭。“不用謝。賺錢的生意,誰都做。”

文強轉過身,走出去。阿力跟在他後面。趙鐵錘最後一個走。三個人上了車,車子發動,往七寶開。文強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阿力坐在後座,把那根鐵棍放在膝蓋上,摸著棍頭的磨痕。趙鐵錘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

回到七寶,趙鐵錘和老北風把糧食一袋一袋搬進廚房。小野寺櫻站在灶臺後面,看著那些米袋、面袋、鹽袋,眼眶紅了。她蹲下來,用手拍了拍那袋米,米袋很硬,拍不出聲音。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趙鐵錘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哭甚麼?”

小野寺櫻搖了搖頭。“沒哭。”

趙鐵錘伸出手,把她眼角那滴還沒掉下來的眼淚擦掉。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趙鐵錘沒有說話,蹲在她旁邊,等著。

婉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搬糧食。溥昕站在她旁邊,手裡沒有刀,看著那盆白菊。嫩芽又長高了一點,葉子更綠了。

“容姐姐,米夠吃多久?”

婉容想了想。“夠吃兩個月。”

溥昕看著她。“兩個月之後呢?”

婉容笑了。“兩個月之後,再說。”

溥昕沒有再問。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葉子。葉子很滑,很涼。她把收回來,轉身走進屋裡。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盆白菊。婉容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宗興,松本隆會知道我們買了糧。”

張宗興點了點頭。“會。可他管不了法租界。”

婉容看著他。“他會不會在七寶外面等?”

張宗興說:“會。所以我們不走大門。走地道。”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地道挖了那麼久,該用了。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那天夜裡,七寶舊宅的廚房裡亮著燈。小野寺櫻和婉容在揉麵,趙鐵錘蹲在旁邊看。小野寺櫻把麵糰揉得光光的,婉容把麵糰切成小塊,擀成皮。溥昕蹲在旁邊,學著包。她包得很慢,每一個都捏很久。皮還是厚,餡還是少,包出來還是醜。可她沒有停。

文強坐在偏屋裡,李真兒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過了,火苗很穩。李真兒低著頭,手指在桌上畫著甚麼。文強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畫的是一個房子。有門,有窗,有煙囪。煙囪裡冒著煙。

“這是哪兒?”

李真兒抬起頭。“我們的家。”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好。”

李真兒笑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文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他握著,慢慢暖了。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很圓,很亮。他的右手吊著繃帶,左手端著一杯酒。酒是清酒,涼了,他一口喝了。

“張宗興買了糧。從法租界。”

身後的人低著頭。“是。皮埃爾的貨。”

松本隆把酒杯放下。“皮埃爾。法國人。不敢得罪日本人,也不敢得罪中國人。兩頭賺錢。這種人,殺不得,也留不得。”

身後的人不敢說話。松本隆轉過身,看著他。“盯住七寶。他們不走大門,就走地道。找到地道口,封死。我要讓他們出不來,進不去。”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松本隆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忽然想起在東北的日子。那時候他圍過村子,把人困在裡面,斷糧斷水。

困到第七天,人就會出來。出來一個,殺一個。出來兩個,殺一雙。他不信張宗興能撐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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