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了三天,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積了一攤一攤的水。
小野寺櫻每天早上去井邊打水,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褲腿。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那把刀拆開擦了三遍,擦完又磨,磨完又擦。布條從刀柄上拆下來,換了新的,一圈一圈纏得很緊。
他纏布條的時候不抬頭,小野寺櫻從他面前走過去三回,他都沒看見。
婉容把那盆白菊搬到屋簷底下避雨。嫩芽已經長了六片葉子,綠得發亮,雨水順著葉子往下淌,滴在花盆裡,濺起泥點。溥昕蹲在旁邊,看著她搬花盆,看著她拿抹布擦葉子上的泥。
“容姐姐,這盆花能活過冬天嗎?”
婉容把最後一片葉子擦乾淨,站起來。“能。根沒爛就能。”
溥昕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最高的枝條。枝條還是硬的,沒有爛。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進屋裡。
文強從貿易行回來,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李真兒站在偏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他走到她面前,她踮起腳,給他擦臉。毛巾很軟,擦在臉上,癢癢的。文強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今天店裡來了一個人。”文強說。
李真兒的手停了一下。“甚麼人?”
“一個日本人。穿西裝,說中國話,很流利。他問大通貿易行賣不賣布,要買大批。我問他要多少,他說要一萬匹。”
李真兒把毛巾放下。“一萬匹?大通一年的貨都沒那麼多。”
文強點了點頭。“我沒答應他。”
李真兒看著他。“你懷疑他?”
文強說:“不是懷疑。是知道。松本隆的人。他要摸我們的底。”
李真兒沒有再問。她轉過身,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聽文強說完這件事,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掏出煙,點了一根。他不常抽,今天抽了。菸頭在雨霧裡一亮一滅,像螢火。
“他還會來。”張宗興說。
文強等著。張宗興說:“下次他來,你問他,要布做甚麼用。他說做甚麼用,你就賣給他。價高一點,貨差一點。讓他買,讓他吃虧。吃一次虧,他就不敢來了。”
文強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偏屋。阿力蹲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根鐵棍,看著他。文強從他面前走過去,沒有停。阿力站起來,跟在他後面。
“文強哥,那個人再來,我掄他。”
文強沒有回頭。“掄甚麼掄。做生意,不是打架。”
阿力撓了撓頭,又蹲回去了。
松本隆在虹口那棟灰色小樓裡,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右手吊著繃帶,左手端著一杯茶。茶涼了,他沒有叫人換。窗外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他盯著那棵樹,盯了很久。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黑色西裝,手插在袖子裡。松本隆沒有回頭。
“大通那邊怎麼說?”
那人低下頭。“文強沒有答應。他說貨不夠。”
松本隆把茶杯放下。“不是貨不夠。是他不信你。”
那人不敢說話。松本隆站起來,走到窗前,用左手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再去。這次不要買布,買米。買一萬斤。他不賣,你就加價。加到他賣為止。”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松本隆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他想起張宗興說的那句話——“我要你活著。活著看我們贏。”他不想看。可他不得不看。
杜月笙的人又來了。這次不是阿榮,是一個年輕人,臉很白,眼睛很深,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他走到張宗興面前,把公文包開啟,取出一份檔案。
“張先生,重慶來的。委員長親自簽發。”
張宗興接過檔案,看了一遍。檔案上寫著——任命張宗興為“上海特別行動總隊”總指揮,統轄上海及周邊地區所有抗日武裝。檔案底下蓋著紅印,印很大,很刺眼。
張宗興把檔案放在桌上。“替我謝謝委員長。可我不當。”
那年輕人愣住了。“張先生,這是委員長的意思。”
張宗興看著他。“我知道。可我不當。我管不了那麼多人,也不想管。”
那年輕人看著他,看了很久,把檔案收進公文包裡。“我會轉告委員長。”他轉過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張先生,委員長還說了一句話。”
張宗興等著。
“他說,少帥沒有看錯人。”
年輕人走了。張宗興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
他想起少帥,想起那些年在關外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跟著少帥就能打回老家去。現在少帥被關在那麼遠的地方,隔著千山萬水,還是把最後的家底都交給了他。
他不能讓他失望。可他也不想當甚麼總指揮。他只想守住七寶,守住這些人。
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宗興,為甚麼不答應?”
張宗興搖了搖頭。“答應了,就要管很多事。管了事,就要分心。分了心,就守不住七寶。”
婉容看著他,沒有再問。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
夜裡,趙鐵錘把刀磨好了,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小野寺櫻蹲在灶臺後面,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紅的。趙鐵錘蹲下來,看著她。
“櫻子,過年回關外吧。”
小野寺櫻抬起頭,看著他。“回關外?現在?”
趙鐵錘點了點頭。“年前走。坐船到大連,從大連坐火車到長春。再從長春坐馬車回老家。”
小野寺櫻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答應過的事,從不食言。”
趙鐵錘伸出手,把她從灶臺後面拉出來。兩個人站在廚房裡,灶膛裡的火燒得噼裡啪啦的。
文強坐在偏屋裡,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數字對上了,他又算了一遍,還是對上了。他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李真兒坐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看。
“文強,過年你回鎮江嗎?”
文強轉過身。“不回。”
李真兒看著他。“為甚麼?”
文強說:“鎮江沒有家。”
李真兒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那你跟我回韓國。”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好。”
李真兒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真的。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文強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溥昕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盆白菊。嫩芽長了六片葉子,綠得發亮。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葉子。葉子很滑,很涼。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婉容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
“溥昕,喝點熱的。”
溥昕轉過身,看著婉容。“容姐姐,過年你回哪兒?”
婉容在她旁邊坐下。“回七寶。這兒就是我的家。”
溥昕看著她,看了很久。“那我也不走。”
婉容笑了。“不走就不走。我包餃子給你吃。”
溥昕點了點頭。她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眯起眼睛,可她嚥下去了。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右手廢了,左手還能動。他攥緊拳頭,又鬆開。他想起張宗興說的話——“活著看我們贏。”他不想看。
可他不得不看。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寫。
“陸軍本部:張宗興拒絕重慶任命。此人無意擴大勢力,只想守住七寶。可趁機圍困,斷其糧水,逼其就範。松本隆。”
他把信裝進信封,叫來一個人。“送出去。”
那人接過信封,轉身走了。松本隆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忽然想起在東北的日子。那時候他殺人,殺很多中國人。他以為殺完了就太平了。現在他知道,殺不完。殺一個,站起來十個。殺十個,站起來一百個。他殺不完了。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松本隆不會罷手的。”
張宗興點了點頭。“我知道。”
婉容看著他。“那你怎麼辦?”
張宗興說:“等著。等他來。”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等,不是等死。是等機會。等松本隆犯錯。等松本隆露出破綻。等那把刀出鞘的時刻。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長高了一點,在月光下輕輕抖著。婉容蹲下來,把花盆往屋簷底下又挪了挪。風吹過來,她縮了縮脖子。
張宗興把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站起來,靠在他肩上。
兩個人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盆白菊。葉子綠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