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錘他們走的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沙沙的,
小野寺櫻撐著一把傘,站在院門口,看著趙鐵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沒有回頭。
她等了很久,傘面上的雨積了一窪,順著傘骨往下淌,滴在她腳邊,濺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盆白菊。
嫩芽已經長出四片葉子了,綠得發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他們會回來的。”她說。
張宗興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把刀。刀還在,刀柄上的布條纏得很緊。
南京。下關碼頭。夜。
溥昕站在船頭,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江水。雨停了,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獵獵作響。趙鐵錘蹲在船艙裡,把那把刀拆開了擦。刀柄上的布條舊了,他拆下來,換了一條新的,一圈一圈纏得很緊。
文強和阿力坐在角落裡,兩個人靠在一起,閉著眼睛,沒有睡。他們在聽。
聽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聽遠處碼頭上的人的吆喝聲,聽這座城的心跳。
船靠岸了。溥昕跳下去,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腳下一滑,站穩了。趙鐵錘跟在她後面,文強和阿力跟在最後面。四個人,四把刀,走在空蕩蕩的碼頭上。
路燈昏黃,照在溼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前面有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戴著一頂禮帽,靠在電線杆上抽菸。菸頭一明一滅,溥昕走過去,那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煙掐滅了。
“長夜漫漫。”那人說。
溥昕看著他,一字一句回答:“螢火不滅。”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紙上畫著一張地圖,標註著國民大會堂的位置、守衛的換崗時間、附近的下水道出口。溥昕看了一遍,遞給趙鐵錘。
趙鐵錘看了一遍,遞給文強。文強看完,摺好,塞進懷裡。
“三天後,上午十點。汪逆會在大會堂登臺。你們只有十分鐘。十分鐘後,日本人的憲兵就會湧進來。”那人轉過身,走進夜色裡。
溥昕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帶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氣息。她把衣領豎起來,轉過身。
“走。”
三個人跟著她,走進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三天後,國民大會堂。上午九點半。
門口站著兩排憲兵,清一色黑色制服,腰裡彆著短槍。臺階上鋪著紅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邊。
一輛一輛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下來的人穿著西裝、長衫、軍裝,有的戴禮帽,有的拿柺杖,有的身邊跟著秘書,有的身後跟著保鏢。
溥昕穿著一件素色旗袍,頭髮挽起來,插著一根銀簪,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看起來像個來開會的女秘書。她走到門口,憲兵攔住她。
“請出示證件。”
她從布包裡取出一張紙,遞過去。憲兵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她的臉,側身讓開。她走進去,趙鐵錘跟在她後面。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裡彆著刀,用西裝外套遮住了。
文強和阿力走在最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保鏢。
大會堂裡面很大,穹頂很高,吊燈很亮。前排坐著穿軍裝的日本人,中間坐著穿中山裝的汪偽官員,後排坐著記者和各界代表。溥昕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膝蓋上。
趙鐵錘站在她身後,文強和阿力站在門口。三個人,三個方向,把整個會場看在眼裡。
十點整。燈暗了。一束光打在臺上,汪精衛走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可溥昕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甚麼。藏著背叛,藏著出賣,藏著千萬條中國人的命。
她把手伸進布包裡,摸到了刀。刀柄上的布條纏得很緊,握在手裡不滑。她沒有拔出來。她在等。等那束光滅。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臺上。等趙鐵錘的訊號。
汪精衛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可很清晰,在大廳裡迴盪。“各位同仁,各位朋友,今天,我們在這裡……”溥昕聽不清他在說甚麼。她不想聽。她只等那束光滅。
燈滅了。不是全滅,是臺上的光滅了。大廳裡一片漆黑。有人驚呼,有人站起來,有人喊“不要慌”。溥昕把刀從布包裡拔出來,站起來,往臺上走。趙鐵錘跟在她後面,文強和阿力從門口往中間擠。
溥昕走到臺前,翻上去。汪精衛站在臺上,身後的保鏢還沒反應過來,溥昕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刀鋒貼著面板,燈光從臺下照上來,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別動。”溥昕說。
汪精衛不動了。臺下亂成一團。有人喊“刺客”,有人喊“抓人”,有人往門口跑。趙鐵錘擋住衝上來的保鏢,一刀一個。文強和阿力堵住門口,不讓任何人出去。溥昕看著汪精衛,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
“汪先生,有人讓我帶句話給你。”
汪精衛的嘴唇在抖。“什……甚麼話?”
溥昕說:“南京不是你的。中國不是你的。你賣不了。”
她把刀收起來,轉過身,跳下臺。趙鐵錘跟在她後面,文強和阿力跟在她後面。四個人往後門跑,跑出大會堂,跑進一條巷子,拐了幾個彎,鑽進下水道。
下水道很黑,水沒過腳踝,冰涼冰涼的。溥昕走在最前面,摸黑往前走。趙鐵錘跟在她後面,文強和阿力走在最後面。四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水道里迴盪,咚咚咚的,像這座城的心跳。
他們從下水道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接應的人等在出口,一輛黑色轎車,引擎沒熄。溥昕上了車,趙鐵錘上了車,文強和阿力上了車。車子往碼頭開,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從車窗漏進來,在溥昕臉上明明滅滅。
“成了。”趙鐵錘說。
溥昕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手裡的刀還握著,沒有鬆開。她想起汪精衛那張臉,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她想起他發抖的嘴唇,想起他問“甚麼話”。
她沒有回答。不是忘了,是不想回答。她怕自己會說出那句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你這輩子,對不起中國人。”她沒有說。她不想說。她只想讓他怕。怕一輩子。
船離開碼頭的時候,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溥昕站在船尾,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岸。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南京城沉入黑暗。
她想起婉容,想起她蹲在白菊前,看著那些嫩芽,說“能”。
她想起趙鐵錘磨刀的樣子,想起文強算賬的樣子,想起阿力傻笑的樣子,想起張宗興站在屋簷下,看著月亮的樣子。她忽然想,如果她回不去了,這些人會不會記得她。會的。一定會的。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氣味,帶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氣息。她把刀插回鞘裡,轉過身,走進船艙。
趙鐵錘蹲在船艙裡,把那把沾了血的刀擦乾淨。
他用布條蘸了水,一點一點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細。文強和阿力靠在一起,閉著眼睛,睡著了。
阿力打呼嚕,很響。文強沒有推他,自己也睡著了。
船到了上海。碼頭上,張宗興站在那兒,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腰後彆著刀。婉容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一盞燈。燈是紙糊的,光從裡面透出來,黃黃的,暖暖的。溥昕從船上跳下來,走到婉容面前。婉容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臉,笑了。
“回來了?”
溥昕點了點頭。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兩個人轉過身,往巷子裡走。趙鐵錘跟在後面,文強和阿力跟在最後面。
張宗興站在碼頭上,看著那盞燈越來越遠,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把刀別回腰後,跟上去。
回到七寶,小野寺櫻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趙鐵錘走過去,接過來,一口喝了,苦得皺眉頭。小野寺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窗戶漏出來的光,可那是暖的。
李真兒站在偏屋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文強走過去,她踮起腳,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文強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回來了?”
文強點了點頭。李真兒把燈舉高,照著路。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偏屋。燈滅了。
張宗興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盆白菊。嫩芽已經長出五片葉子了,綠得發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汪精衛會死嗎?”
張宗興搖了搖頭。“不會。”
婉容看著他。張宗興說:“不是不死,是不能死。死了,就便宜他了。活著,讓他看著。看著中國贏,看著他輸。”
婉容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
汪精衛沒有死。他活著,從國民大會堂的後門走出去,上了一輛黑色轎車,往醫院開。
他的脖子被刀劃了一道口子,不深,可流了很多血。血把白色襯衫領子染紅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沒有擦。他不敢擦。怕碰到那道傷口,怕想起那把刀,怕想起那個女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忘不了。冷得像冬天的太湖。
溥昕回到七寶,把那把刀放在桌上。刀鞘上沾了血,她用布擦乾淨,插回腰後。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文強和阿力在偏屋裡睡著了。阿力還在打呼,文強沒有推他。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婉容睡在他身邊,呼吸很勻。他低下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閉著的眼睛,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他伸出手,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動了動,往他懷裡拱了拱,又睡了。
汪偽國民政府的成立儀式沒有取消。推遲了三天,在一個小禮堂裡草草辦了。
沒有記者,沒有紅毯,沒有燈光。汪精衛脖子上纏著紗布,站在臺上,唸了一份稿子。
聲音很小,臺下的人聽不清。可沒有人問。沒有人關心。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官位,自己的錢袋,自己的命。沒有人關心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