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派人來的時候,七寶舊宅的院子裡正在殺雞。
小野寺櫻蹲在井邊拔毛,趙鐵錘蹲在旁邊遞剪刀。雞血滴在盆裡,紅得刺眼。老北風站在臺階上,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
他等的那個人從巷口走進來,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戴著一頂禮帽,帽簷壓得很低。
阿榮。杜月笙身邊的人。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
“張先生,先生請您務必今天過去。有要事。”
張宗興接過信,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汪逆將有大動作,速來。”他看了一遍,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轉身走進屋裡,從牆上取下那把刀。刀沒出鞘,他握在手裡,站了一會兒。婉容從裡屋出來,看著他,沒有問。她走過去,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領。
“小心。”
張宗興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
杜公館的書房裡,煙霧繚繞。杜月笙坐在書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雪茄,菸灰燒了很長一截,沒有彈。司徒美堂坐在他對面,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很慢。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南京、上海、東京,紅箭頭密密麻麻。
張宗興推門進來,在桌邊坐下。杜月笙把雪茄按滅,把一張電文推到他面前。
“重慶來的。汪精衛要在南京成立偽國民政府。時間定在明年三月。”他看著張宗興,“他們需要有人在那天給汪逆送一份大禮。”
張宗興拿起電文,看了一遍。電文很短,只有幾個字——“破壞成立儀式,不惜代價。”
“誰下命令?”
杜月笙說:“委員長。”
張宗興把電文放下。他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問怎麼幹。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的,他嚥下去了。
“需要多少人?”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不需要多。要精。要能從上海潛入南京,在汪逆眼皮底下動手。還要能全身而退。”他看著張宗興,“你心裡有人選?”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有。”
杜月笙看著他。“誰?”
張宗興說:“溥昕。文強。阿力。再加趙鐵錘。”
杜月笙愣了一下。“溥昕?她行嗎?”
張宗興點了點頭。“她行。她是從日本回來的,會說日語,會穿和服,會拿刀。她能混進會場。”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沒有說話。他看了張宗興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她行。”
杜月笙把地圖拉過來,指著南京的位置。“成立儀式在南京國民大會堂。那天日軍會派重兵把守,汪偽的憲兵也會傾巢而出。你們混進去不容易,混出來更難。”他看著張宗興,“你想好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想好了。”
從杜公館出來,天已經黑了。老北風開車,張宗興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想起溥昕,想起她剛來七寶的時候,穿著和服,提著刀,站在月光下。現在她要回南京了。南京不是她的家,是她的戰場。
回到七寶,張宗興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那盆白菊的嫩芽已經長出三片葉子,綠綠的,在夜風裡輕輕抖著。
他把事情說了一遍。沒有人說話。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刀拔出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溥昕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沒有刀,臉上沒有表情。
“我去。”她說。
文強從偏屋出來,站在臺階上。“我也去。”
阿力跟在他後面。“我也去。”
張宗興看著他們,看了很久。“四個人。夠了。”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婉容跟在他後面,把門關上了。
“宗興,你把他們送進南京,能送回來嗎?”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輪月亮。“能。”他頓了頓,“就算不能,也得去。”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不去不行。不去,汪偽的旗就在南京升起來了。升起來,就降不下了。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那天夜裡,溥昕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那本《詩經》。
翻到《關雎》那一頁,唸了一遍。唸完了,把書合上,放在石桌上。她站起來,走到那盆白菊前,蹲下來,看著那些嫩芽。嫩芽很綠,很小,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容姐姐,你說,我能回來嗎?”
婉容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蹲下。“能。”
溥昕看著她。“你憑甚麼這麼肯定?”
婉容說:“因為你答應過我。”
溥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嫩芽。葉子很滑,很涼,像絲綢。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進屋裡。
文強坐在偏屋裡,李真兒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過了,火苗很穩,不跳。李真兒低著頭,手指在桌上畫著甚麼。
文強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畫的是一個字——“回”。她畫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劃來劃去,沒有聲音。
“文強,你要去南京?”
文強點了點頭。“去。”
李真兒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油燈的火苗。“你答應過我,要回來。”
文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李真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可那是真的。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文強愣住了。她直起身,轉過身,走出偏屋。文強一個人坐在燈下,伸手摸了摸嘴唇。那一小塊面板還燙著。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刀磨了一遍又一遍。磨刀石沙沙響,鐵屑被水沖走,在水盆裡浮了一層灰。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磨刀,看著他試刀,看著他把刀插回鞘裡,別在腰後。
她沒有說話,把一碗熱薑湯遞過去。趙鐵錘接過來,一口喝了,苦得皺眉頭。
“鐵錘君,你一定要回來。”
趙鐵錘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一定。”
小野寺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臉上的疤。那道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是當年在關外留下的。她摸得很慢,從眉骨摸到下巴,從下巴摸到眉骨。趙鐵錘沒有躲,任她摸。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你說,我們能贏嗎?”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能。”
婉容看著他。張宗興說:
“不是因為有我,是因為有千千萬萬不願意當亡國奴的人。他們沒讀過書,沒握過刀,不知道甚麼叫民族大義。可他們知道,鬼子來了,要殺他們的爹孃,要搶他們的糧食,要佔他們的房子。他們不讓。一個人不讓,十個人不讓,一千萬個人不讓。鬼子殺不完。”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沒有說話。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把那些擔心壓在心底。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長高了一點,已經長了三片葉子。綠綠的,嫩嫩的,在月光下輕輕抖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溥儀離開上海的那個夜晚,月亮很圓。他站在車窗前,看著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李玉琴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還有淚痕。
他沒有擦。他不敢擦。怕擦了她就醒了。怕她醒了問他甚麼時候再來。他答不上來。
張宗興站在七寶的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他想起溥儀說的那句話——“你說,幾十年後,中國人會怎麼看我?會說我是漢奸,是賣國賊,是日本人的傀儡嗎?”
他當時說會。可他現在想改口。歷史會給每個人一個公道。溥儀的公道,不在今天,不在明天,在很遠很遠的將來。他看不見。可他相信。
趙鐵錘把刀磨好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小野寺櫻說的話——“你一定要回來。”他一定回來。他答應過她。他答應過的事,從沒有食言。
汪偽國民政府在南京緊鑼密鼓地籌備。日軍在城外修建工事,憲兵在大街上巡邏,特務在暗處盯著每一個可疑的人。沒有人知道,七寶的四個人正在準備潛入這座城。
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在成立儀式那天,送一份大禮給汪精衛。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刀已經磨好了。只等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