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隆縮回虹口那棟灰色小樓後,張宗興沒有閒著。
那張情報地圖鋪在桌上,紅點密密麻麻,每一個都是一顆釘子。
趙鐵錘蹲在桌邊,手指點著閘北一個倉庫,指甲蓋在紅點上壓出一個印子。
“這裡。日軍軍火庫。閘北,近火車站。裡外三層崗,兩座崗樓,一挺機槍。”他抬起頭,“炸了它,半個閘北的鬼子得餓三天肚子。”
老北風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怎麼進去?”
“化裝。扮成日本人。”趙鐵錘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幾套日軍軍裝,扔在桌上,“杜先生搞來的。尺碼不全,將就穿。”
溥昕拿起一套,在身上比了比。袖子長了,褲腿也長了,她把袖口挽了兩折,褲腰緊了緊,繫上腰帶。“行。”
李婉寧沒有動。她看了一眼那些軍裝,把劍抱在懷裡。“我不用。翻牆。”
張宗興看著她,又看了看溥昕。“三個人進去。鐵錘,溥昕,我。婉寧在外面接應。老北風守車。文強阿力在外圍,堵退路。”
文強點了點頭。阿力把那根鐵棍攥緊了,鐵棍一頭磨尖了,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夜裡十點,閘北。那條巷子很窄,兩邊牆很高,把天夾成一條縫。月亮躲在雲層後面,地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張宗興穿著一身日軍軍官制服,帽簷壓得很低,腰後彆著刀。
趙鐵錘跟在他後面,穿一身士兵服,扛著一杆三八大蓋,刺刀在夜色裡泛著微光。
溥昕走在最後面,瘦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軍裝裡,像個還未成年的日本兵。
倉庫在巷子盡頭,鐵皮頂,水泥牆,門口亮著一盞燈。燈罩破了,燈泡裸露著,嗡嗡響。
兩個哨兵站在門口,抱著槍,低聲說著甚麼。看見張宗興他們走過來,抬起頭,手按在槍上。
張宗興走到他們面前,用日語說:“換崗。辛苦了。”
兩個哨兵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趙鐵錘從後面撲上去,一刀一個,乾淨利落。溥昕扶住倒下的屍體,慢慢放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音。張宗興推開門,走進去。
倉庫很大,堆滿了木箱,有的寫著日文,有的畫著紅色標記。他撬開一個箱子,裡面是子彈,黃澄澄的,碼得整整齊齊。又撬開一個,是手雷。
再撬開一個,是炸藥。他把炸藥搬出來,放在承重牆根下,安好引信。
溥昕和趙鐵錘也搬,一人兩箱,摞在牆根。引信接在一起,一根長線拉到倉庫外面。張宗興蹲在牆角,掏出打火機,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滅了。
他用手攏著,又打了一次,著了。引信嗤嗤響,冒著白煙,往倉庫裡竄。
“走。”
三個人轉身就跑。跑出巷子,上了車。老北風一腳油門,車子衝出去。身後,倉庫方向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炸藥引燃彈藥的聲音。緊接著,更大的爆炸。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閘北。鐵皮頂被掀飛,碎成無數片,在夜空中旋轉,像一群受驚的烏鴉。
玻璃碎了一地,牆塌了,煙塵滾滾,嗆得人喘不過氣。
老北風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片火光。“成了。”
趙鐵錘把軍裝脫了,扔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溥昕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手還在抖,不是怕,是興奮。她很久沒有這樣炸過東西了。
在日本,師父教她殺人,沒有教她放火。可她自己學會了。
師孃說,火比刀快。刀殺人,一個一個殺。火燒起來,一片一片死。她記住了。
回到七寶,婉容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她看見張宗興從車上下來,走過去,把碗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眯起眼睛。她看著他臉上被煙燻黑的一道印子,伸出手,用袖子擦。他沒躲,任她擦。
“傷了沒有?”
張宗興搖了搖頭。婉容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沒有追問。
她拉著他的手,走進屋裡。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軍裝捲成一團,塞進灶膛裡。火舔著布面,冒出一股焦臭。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燒衣服。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的疤痕。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疤。趙鐵錘沒有躲。
“鐵錘君,以後別去了。”
趙鐵錘把最後一片衣角塞進灶膛。“不去不行。”
小野寺櫻低下頭,看著灶膛裡的火。火很大,燒得噼裡啪啦的。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文強坐在偏屋裡,李真兒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過了,火苗很穩,不跳。
李真兒低著頭,手指在桌上畫著甚麼。文強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畫的是一個字——“回”。她畫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劃來劃去,沒有聲音。
“文強,你回來了。”
文強點了點頭。“回來了。”
李真兒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油燈的火苗。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他的臉很糙,胡茬扎手,可她沒縮回去。
“文強,我想回韓國。”
文強看著她。“等仗打完了,我送你回去。”
李真兒搖了搖頭。“不回去。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她頓了頓,“可我想看看那片海。那片隔開我和家鄉的海。”
文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他握著,慢慢暖了。“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去看海。”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可那是真的。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軍火庫炸了,松本隆會瘋的。”
張宗興點了點頭。“會。瘋了好。瘋了才會犯錯。”
婉容看著他。“你等他犯錯?”
張宗興說:“等。他犯了錯,我才能找到他的破綻。”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對。可她擔心。擔心他等來的是刀,不是破綻。擔心他等來的是死,不是活。她不敢想。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把那些擔心壓在心底。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月亮很圓,很亮。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長高了一點,已經有兩片葉子了。綠綠的,嫩嫩的,在月光下輕輕抖著,像剛睜開的眼睛。
閘北軍火庫爆炸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上海灘。
日本人的報紙說是意外,中國人的報紙說是抗日誌士乾的。租界裡的人議論紛紛,虹口那邊炸了鍋。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來。
他輸了。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武器,是輸在心。張宗興比他敢拼。敢拿命賭。他不敢。
他的命太貴。少將的帽子,關東軍的隊伍,陸軍本部的命令。
他丟不起。張宗興丟得起。張宗興甚麼都沒有。張宗興甚麼都敢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攥出血的手。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他鬆開拳頭,把手背在身後。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上海地圖。
地圖上,七寶那個位置,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很小,可很刺眼。他盯著那個圈,盯了很久,然後拿起筆,把圈塗黑了。塗了一遍,又塗了一遍。
塗到看不見為止。可他知道,七寶還在那兒。張宗興還在那兒。他推不開那扇門,殺不了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