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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第582章 暗流·棋未終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閘北軍火庫爆炸後的第三天,松本隆在虹口那棟灰色小樓裡召見了四個人。

兩個穿軍裝,兩個穿西裝。

軍裝的是關東軍派來的爆破專家,西裝的是汪偽特工總部的人。

四個人圍坐在長桌前,面前攤著那張被塗黑又擦乾淨的上海地圖。

松本隆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手指敲著窗臺,一下一下,慢得像鐘擺。

“張宗興炸了軍火庫,我們不能不還手。不還手,上海灘的人會以為我們怕了他。”

他轉過身,看著那四個人,

“我要你們做三件事。第一,炸掉大通貿易行。第二,綁架那個韓國女人。第三,在七寶放一把火。三件事,同一夜。讓他顧此失彼。”

四個人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松本隆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他想起張宗興說的那句話——

“殺一個算一個。殺兩個賺一個。殺到你不敢來。”他不敢來嗎?他敢。他是不敢正面來。可他會從背後捅刀子。

杜月笙的人截獲了這條訊息。老北風把電文送到七寶的時候,院子裡正在晾蘿蔔乾。小野寺櫻踮著腳,把蘿蔔條一串一串掛上竹竿,趙鐵錘在下面遞。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張宗興接過電文,看了一遍,遞給婉容。婉容看完,沒有說話。她把電文摺好,塞進袖子裡。

“三件事。同一夜。”張宗興站在桂花樹下,把那把刀拆開了擦。刀柄上的布條是新纏的,還乾淨,他拆下來,重新纏了一遍,纏得更緊。“貿易行,李真兒,七寶。三選一。”

趙鐵錘把蘿蔔條掛完,轉過身。“我去貿易行。”

溥昕從屋裡出來,手裡握著那把新刀。“我去七寶。”

文強從偏屋出來,站在門口。“李真兒那裡,我去。”

張宗興看著他們,看了很久。“不是三選一。是三件事都要辦成,三件事都不能出錯。”他站起來,把刀別在腰後,“鐵錘,文強,阿力,去貿易行。溥昕,婉寧,去七寶。老北風,跟我去守李真兒。”

婉容看著他。“李真兒那邊,你一個人?”

張宗興搖了搖頭。“不是一個人。還有她。”

他看著偏屋。李真兒正坐在窗前看書,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安靜的眼睛。她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向她逼近。

那天夜裡,大通貿易行的燈還亮著。文強坐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阿力蹲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根鐵棍,眼睛盯著街上的動靜。燈芯剪過了,火苗很穩,不跳。街上很靜,只有風吹過梧桐葉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不止一個人。阿力站起來,把鐵棍攥緊了。文強把算盤放下,把手伸到櫃檯下面,摸到了刀。門被踹開了,幾個人衝進來,手裡握著短刀。

阿力迎上去,鐵棍橫掃,砸在最前面那個人胸口。那人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文強從櫃檯後面翻出來,刀捅進第二個人的肚子,拔出來,血噴在賬本上。第三個人的刀砍向他後背,阿力從側面撲過來,鐵棍掄在那人腦袋上,骨裂的聲音在夜裡炸開。那人倒下去,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趙鐵錘從後門進來,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剩下的人連連後退。退到門口,退不動了。趙鐵錘的刀架在最後一個人脖子上。

“誰讓你們來的?”那人嘴唇在抖,說不出話。趙鐵錘的刀往前推了一寸,血從脖子上流下來。

“松本隆。”那人的聲音像蚊子叫。趙鐵錘把刀收起來,一腳把他踹出門外。“滾。告訴松本隆,貿易行不是他想炸就能炸的。”

七寶那邊,溥昕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握著刀。李婉寧抱著劍,靠在牆邊。兩個人都沒有動。夜色很沉,月亮躲在雲層後面,院子裡黑漆漆的。腳步聲從牆頭傳來,溥昕抬起頭,看見幾個黑影翻過牆,落在院子裡。她動了。

刀從鞘裡滑出來,刀光一閃,最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地上。那人慘叫,刀掉了。溥昕沒有停,刀橫著掃出去,砍在第二個人肩膀上。骨頭斷了,那人跪下去。

第三個人的刀刺向她後背,李婉寧的劍從側面刺過來,刺穿那人的手腕。

那人慘叫,刀掉了。李婉寧把劍拔出來,血順著劍刃往下淌。

溥昕看著剩下的幾個人。他們站在那裡,握著刀,不敢上前。“回去告訴松本隆。七寶不是他想燒就能燒的。”

那些人轉身就跑,翻過牆頭,消失在夜色裡。溥昕把刀在樹葉上擦乾淨,插回鞘裡。李婉寧把劍在牆上蹭了蹭,抱回懷裡。兩個女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盆白菊。嫩芽又長高了一點,已經有兩片葉子了。

綠綠的,在月光下輕輕抖著。

張宗興蹲在李真兒住的那棟公寓樓下,手裡攥著刀。老北風蹲在他旁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空蕩蕩的街上。

腳步聲從街角傳來,四個人,清一色黑色西裝,手插在袖子裡。

他們走到公寓樓下,停下來,抬頭看了看窗戶。李真兒的窗戶亮著燈,人影映在窗紙上。

張宗興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們面前。那四個人看見他,愣住了。

他們認識這張臉。張宗興。殺丁默村,砍藤田剛,廢黑巖勝。上海灘沒有人不認識。

“回去告訴松本隆。這個女人的命,我保了。”

那四個人對視了一眼,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一個人停下來,沒有回頭。“張宗興,松本先生說,你會後悔的。”

張宗興看著他。“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

那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巷子裡。張宗興把刀別回腰後,轉過身,看著李真兒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燈還亮著,人影還映在窗紙上。

他不知道她在做甚麼。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寫信,也許在等文強。他只知道,他不能讓她出事。

她出事了,文強就廢了。文強廢了,阿力就瘋了。阿力瘋了,七寶就少了一個人。七寶不能少人。

他轉過身,走進夜色裡。

文強回到七寶的時候,天快亮了。李真兒站在偏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她看見他走過來,看見他渾身是血,不是他的。她走過去,把粥放在石桌上,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他的臉很涼,她摸著,慢慢暖了。

“傷了沒有?”

文強搖了搖頭。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沒有追問。她拉著他的手,走進偏屋。她把門關上,讓他坐下,翻出藥箱,給他檢查。

他身上沒有新傷,只有胳膊上那道舊傷,紗布還白著,沒有滲血。她鬆了一口氣,把藥箱合上。然後她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

“文強,我怕。”

文強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不怕。我在。”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邊露出一線青白,太陽快出來了。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肺裡涼涼的,像喝了一口井水。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黃黃的,溼溼的。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松本隆會罷手嗎?”

張宗興搖了搖頭。“不會。”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不會。他不會罷手,他們也不會停手。這是一盤棋,下不完。可她不後悔。因為她在。他在。他們都在。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煙點著了。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接過煙,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趙鐵錘把煙拿回來,掐滅了。“不會抽就別抽。”小野寺櫻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天亮了,陽光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鍍上一層金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殺不了張宗興,恨自己炸不了貿易行,恨自己綁不了那個女人。

他恨自己沒用。可他不會認輸。他是少將,是關東軍的刀,是陸軍本部的劍。他不能輸。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然後劃掉了。

又寫了一個,又劃掉了。

他寫了劃,劃了寫,紙破了,墨水洇開,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窗外,陽光很亮,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的東西。

他不想輸。可他不知道怎麼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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