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33章 第576章 傀儡·夜奔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長春的冬天來得早。

十月還沒過完,偽滿皇宮的琉璃瓦上就結了一層白霜。

溥儀站在緝熙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雙雙乾枯的手。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也沒有動。

李玉琴從裡屋出來,披著一件粉色的緞面棉襖,頭髮散著,臉上還有睡意。她走到他身後,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皇上,看甚麼呢?”

溥儀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棵海棠樹,想起那年春天,婉容站在樹下,穿著旗裝,厚厚的,看不出身段。可她抬起頭笑的時候,他看見了。

看見她眼底的光,看見她嘴角的弧度,看見她整個人像一盞點亮的燈。

後來燈滅了。他親手滅的。

“皇上,您又不理我。”李玉琴繞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塗著胭脂,紅得像血。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她笑了,笑得像只貓。

“皇上,您想甚麼呢?”

溥儀低下頭,看著這張臉。年輕,漂亮,眼睛裡只有他。可他知道,這雙眼睛背後還有另一雙眼睛。吉岡安直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從下巴上拿開。

“朕要去上海。”

李玉琴愣住了。“上海?皇上,您去上海做甚麼?”

溥儀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去看一個人。”

李玉琴的臉色變了。“誰?”

溥儀沒有回答。他走回床邊,坐下,把外衣脫了,扔在椅子上。李玉琴跟過來,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

“皇上,您不能去。吉岡不會讓您去的。”

溥儀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忽然笑了。“朕是皇帝。朕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李玉琴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害怕。這個男人,她跟了兩年,以為摸透了他的脾氣。懦弱,膽小,不敢反抗。可這一刻,她看見了他眼底那團火。很小,可燒得很旺。

“皇上,您去了,還回來嗎?”

溥儀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李玉琴站起來,把外衣撿起來,疊好,放在椅子上。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解開棉襖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棉襖滑下來,落在地上。

她裡面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肚兜,繡著一朵牡丹,花蕊是金線繡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細,背很直。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肚兜很薄,燈光照上去,能看見底下的輪廓。

“皇上,您要是去了,帶上我。”

溥儀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倔強的臉,看了很久。“好。”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子很軟,很熱,貼著他,像一團火。他低下頭,吻她的脖子。

她的面板很滑,帶著脂粉的香氣。她閉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背。

燈還亮著,窗外那棵海棠樹在風裡輕輕抖著。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

天亮的時候,溥儀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海棠樹。李玉琴還在睡,被子滑到腰際,露出半邊肩膀。白得晃眼。他沒有回頭,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他深吸一口氣,肺裡涼涼的,像喝了一口井水。

吉岡安直來的時候,溥儀已經穿戴整齊了。他穿著一身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書房裡,等著。吉岡安直推門進來,看見他這身打扮,愣了一下。

“皇上,您要出門?”

溥儀看著他,看著這張永遠笑眯眯的臉。“朕要去上海。”

吉岡安直的笑容僵在臉上。“上海?皇上,上海很危險。那裡有抗日分子,有刺客,有共產黨。您不能去。”

溥儀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朕寫給松井大將的信。朕要去上海視察日本海軍,慰問皇軍將士。這是朕的職責。”

吉岡安直看著那封信,看著溥儀那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平靜的眼睛,沉默了。他拿起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皇上,這件事需要向關東軍司令部彙報。”

溥儀點了點頭。“你去辦。”

吉岡安直走了。溥儀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那棵海棠樹。葉子落盡了,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抖著。他想起婉容,想起她站在樹下笑的樣子。

那笑容他記了很多年,以為忘了,其實沒有。它一直在那兒,在心底最深處,像一根刺,拔不出來。

李玉琴從裡屋出來,穿了一件素色旗袍,頭髮挽起來,插著一根銀簪。她走到溥儀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皇上,您真要去?”

溥儀低下頭,看著她。“去。”

李玉琴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那您帶上我。”

溥儀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窗外,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照在那棵海棠樹上,光禿禿的枝丫鍍上一層金色。風停了,鳥叫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三天後,溥儀登上了南下的火車。李玉琴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深藍色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灰色大衣。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溥儀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高粱收了,玉米也收了,只剩光禿禿的土地,黃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日子,那時候他還沒有當皇帝,每天騎馬、打球、逛百貨公司。那時候婉容還在他身邊,笑著,鬧著,像一隻關不住的鳥。後來他當了皇帝,把她關進了那座金絲籠。

後來她飛了。現在他去找她。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到。

火車過了山海關,進入華北。窗外的田野開始變得陌生,房子矮了,樹也矮了。

李玉琴放下書,看著窗外,忽然說:“皇上,您說,上海是甚麼樣的?”

溥儀想了想。“很熱鬧。有很多人,很多車,很多樓。晚上燈亮了,像白天一樣。”

李玉琴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車窗外漏進來的光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您去過?”

溥儀點了點頭。“去過。很久以前。”

李玉琴沒有再問。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火車轟隆隆地開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她不知道上海等著他們的是甚麼。她只知道,他在,她就在。

溥儀低下頭,看著靠在他肩上的李玉琴。她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頭髮很滑,很黑,他想起婉容的頭髮,也是這樣黑,這樣滑。

那時候他喜歡把她的頭髮纏在手指上,繞一圈,鬆開,再繞一圈。

她會笑,說“皇上,您幾歲了”。他也笑。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能留住很多東西。現在他知道,甚麼都留不住。

火車繼續往南開。窗外的天暗了,燈亮了。溥儀看著那些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他閉上眼睛。夢裡的上海,霓虹燈閃爍,黃浦江上船來船往。婉容站在外灘,穿著一件素色旗袍,頭髮披著,看著他笑。

他走過去,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她往後退了一步。他又往前走,她又往後退。他追不上她。他睜開眼睛,窗外還是黑的。李玉琴還在睡,靠在他肩上,呼吸很勻。

他把她摟緊了一些。她動了動,往他懷裡拱了拱,又睡了。

溥儀去上海的事,吉岡安直報告了關東軍司令部。司令官沒有反對。他說,讓皇上去散散心也好,順便看看上海皇軍的威風。他沒有說出口的是,讓皇上去,把皇后帶回來。

帶不回來,就殺了。殺不了,就讓她永遠回不去。溥儀不知道這些。

李玉琴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火車在往南開,上海在往前跑。他們在追。

追一個夢,追一個人,追一個回不去的從前。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