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勝沒有回日本。
他住進了虹口一傢俬人醫院,右手吊著繃帶,左手端著茶杯,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葉子黃透了,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
他想起張宗興那一刀,從側面砍過來,又快又狠,根本來不及躲。
他殺過那麼多人,從東北殺到華北,從華北殺到上海,沒見過那樣的刀。
心狠的人刀才快。
山田恭子坐在他旁邊,右手也吊著繃帶。
兩個人,四隻手,斷了三隻。她看著黑巖勝,黑巖勝看著窗外。
“你打算怎麼辦?”山田恭子問。
黑巖勝把茶杯放下。“等。”
“等甚麼?”
“等他們出來。”
山田恭子看著他。黑巖勝說:“張宗興不會一直縮在七寶。他總要出來。貿易行,杜公館,他女人的報社。等他出來,在半路截他。”
山田恭子沉默了一會兒。“他身邊帶著人。”
黑巖勝笑了。“帶著人又怎樣。我們也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用左手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從東北調人。二十個。刀手,槍手,爆破手。不要活口,只要人頭。”
訊息傳到七寶的時候,是三天後的傍晚。老北風從外面回來,衣裳上有血,不是他的。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幾個字——“黑巖勝調人。二十。三日後動手。”
張宗興把紙條看了一遍,遞給婉容。婉容看完,沒有說話。她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紙灰落在手心裡,她攥了一把,撒在風裡。
“老北風,傷著沒有?”
老北風搖了搖頭。“不是我的。”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沉靜的眼睛。“去把兄弟們叫來。”
老北風轉身走了。趙鐵錘從廚房門口站起來,把刀別在腰後。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還捏著餛飩皮,看著他。趙鐵錘低下頭,在她額頭上按了一下。“沒事。”他說。小野寺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把那張餛飩皮放在案板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溥昕從屋裡出來,手裡握著那把新刀。她走到張宗興面前,把刀拔出來,對著暮色看了看刃口。刃口亮得刺眼,照出她的臉。她的臉很白,白得像那盆謝了的白菊。
“張先生,這回讓我打頭陣。”
張宗興看著她。“你一個人?”
溥昕搖了搖頭。“帶上李婉寧。”
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沒有睜眼。“行。”
文強和阿力從偏屋出來。文強手裡提著刀,阿力攥著那根鐵棍。阿力胳膊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紗布纏著,可他把鐵棍攥得很緊。
“文強哥,這回我不擋你後面了。我跟你並排。”
文強看了他一眼。“你胳膊還沒好。”
阿力咧嘴笑了。“不礙事。左手也能掄。”
文強沒有再說話。他知道阿力的脾氣。攔不住。也不想攔。
三天後,夜裡十點。虹口,那條巷子。黑巖勝選的地方,離那傢俬人醫院不遠。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把天夾成一條縫。月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張宗興蹲在巷口的屋頂上,數著那些人。一個,兩個,三個……二十個。都來了。黑巖勝站在最前面,右手吊著繃帶,左手握著刀。山田恭子站在他旁邊,右手也吊著繃帶,左手握著短刀。兩個人,四隻手,斷了三隻,可刀還在。
張宗興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巷子裡。趙鐵錘跟在他後面,李婉寧跟在後面,溥昕跟在後面,文強和阿力跟在後面。老北風最後一個進來,把巷口堵住了。
黑巖勝看著張宗興,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睛。“張宗興,今天你走不了了。”
張宗興把刀拔出來。“試試。”
黑巖勝動了。他的刀從高處劈下來,左手不如右手快,可力氣還在。張宗興舉刀架住,噹的一聲,火星迸出來。兩個人都用了全力,刀鋒卡在一起,吱吱響。黑巖勝的刀壓下來,張宗興的膝蓋彎了,可他咬著牙,沒有退。
趙鐵錘迎上了山田恭子。她的左手刀也快,一刀接一刀,像毒蛇吐信。趙鐵錘的刀更狠,每一刀都奔著她的斷手去。山田恭子躲了三刀,第四刀沒躲過,刀背砸在她斷手上。她慘叫一聲,刀掉了。趙鐵錘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別動。”趙鐵錘說。
山田恭子不動了。溥昕撲向黑巖勝帶來的人,一刀一個,血噴在牆上,濺在青石板上。李婉寧的劍更快,劍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每一下都有人倒下。
文強和阿力背靠背,一個用刀捅,一個用鐵棍掄。阿力的左手不如右手有力,可他一棍掄下去,骨裂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
張宗興還在和黑巖勝打。兩個人的刀撞在一起,噹噹噹,一聲接一聲。黑巖勝的左手開始發抖,張宗興的刀卻越來越快。
他砍了十幾刀,黑巖勝擋了十幾刀,刀口捲了,手也麻了。
張宗興看準一個空檔,一刀砍在黑巖勝的左肩上。刀鋒劃過皮肉,砍進骨頭,血噴出來,濺了張宗興一臉。黑巖勝慘叫一聲,刀掉了,整個人往後退,撞在牆上,滑下來,坐在地上。
張宗興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輸了。”
黑巖勝看著他,看著這張被血濺花了的臉,沒有說話。張宗興收起刀,轉過身,看著地上那些人。
二十個人,倒了十五個,剩下的跪在地上,舉著手,不敢動。山田恭子被趙鐵錘按在牆上,溥昕的刀指著她的喉嚨。
“師姐,我說過,下次見面,我不會留情。”
山田恭子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酷的臉,笑了。“溥昕,你變了。”
溥昕沒有說話。她把刀收起來,轉過身,走到張宗興身邊。
“走。”
張宗興看著她,點了點頭。趙鐵錘鬆開山田恭子,把刀在牆上擦了擦,別回腰後。李婉寧把劍插回鞘裡。老北風從巷口走過來,渾身是血,不是他的。
文強扶著阿力,阿力胳膊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溥昕走在最後面,走到巷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黑巖勝,我說過,上海不是東北。你不信。現在信了嗎?”
她走了。黑巖勝一個人坐在地上,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裡。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青石板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右手廢了,左手也廢了。他再也不能握刀了。
車子往回開。溥昕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手裡的刀還握著,沒有鬆開。趙鐵錘從後視鏡裡看著她,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老北風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從車窗漏進來,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回到七寶,婉容站在院子裡等著。她看見溥昕從車上下來,看見她渾身是血,不是她的。她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
“傷了沒有?”
溥昕搖了搖頭。婉容看著她,看著這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沒有追問。她拉著溥昕走進屋裡,翻出藥箱,給她檢查。溥昕身上沒有新傷,只有腰上那道舊傷,紗布還白著,沒有滲血。婉容鬆了一口氣,把藥箱合上。
“去洗洗,睡吧。”
溥昕點了點頭,走進浴室。水聲嘩嘩的,婉容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聽見水停了,才轉身離開。
文強坐在偏屋裡,李真兒蹲在他面前,給他包紮胳膊上的傷口。傷口不深,可她纏了很多圈紗布,纏得厚厚的,像一隻白色的粽子。
文強看著她的手在紗布上繞來繞去,看著她低頭認真包紮的樣子。她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
“疼嗎?”她問。
文強搖了搖頭。李真兒把紗布繫好,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文強,你答應我的事,又做到了。”
文強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她的臉很涼,他擦著,慢慢暖了。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那棵桂花樹上。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
血洗乾淨的巷子,天亮後會有行人走過。他們不會知道,昨夜這裡死了十五個人,流了一地的血。他們只會看見青石板上的水漬,以為是昨夜的雨。這就是上海灘。
每天有人死,每天有人活。死了的沒人記得,活著的繼續活。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他知道,黑巖勝廢了,可還會有下一個。
下一個更狠,更冷,更不要命。
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他死了,七寶就散了。
七寶散了,那些把命交給他的人就沒了依靠。他不能死。他得活著。活著,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