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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第574章 夜來香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婉容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身邊的人還在睡,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側過身,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他。眉頭沒有皺,這很少見。

他睡著的時候比醒著好看。醒著的時候總繃著,

睡著的時候弦鬆了,露出底下那個還沒被刀磨硬的人。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描他的輪廓。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嘴唇有點幹,起了皮。

她想起昨天他又是一整天沒喝水,只喝了幾口茶,還是涼的。她想說他,可張不開嘴。說了也沒用。他記不住。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婉容把手縮回去,閉上眼睛。心跳快了,臉上有點燙。她聽見他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後一隻手搭過來,落在她腰上。沒有下一步動作,就那麼搭著,沉沉的,熱熱的。

她沒有動。他的呼吸又沉下去了。

窗外風很大,吹得桂花樹沙沙響。婉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

她想起剛搬來七寶那天,也是這樣的夜,她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不敢閉眼。現在她身邊有人了。這個人睡著了還會把手搭過來。不是故意的,是無意識的。

可就是這個無意識,讓她覺得安全。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她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有點扎手。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鬍子沒刮,眼睛卻很亮。

那時候她還穿著旗袍,踩著高跟鞋,在杜公館的花園裡和他握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起來很用力。她以為他是故意的,後來才知道,他握誰都那樣。不是輕浮,是尊重。

“婉容。”

她愣了一下。他沒睜眼,嘴唇動了動,翻了個身,手從她腰上滑下去。原來是在說夢話。她笑了,笑自己自作多情。可心裡還是甜的,像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暖到胃裡。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他的手又搭過來了。這次搭在她手背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握刀的手。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滑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這一刻,她不想鬆手。

天亮的時候,婉容先醒了。他的手還搭在她手上,指縫還扣著。她輕輕抽出來,下了床,披上外衣,推開門。院子裡薄霧濛濛,桂花樹的葉子溼漉漉的,像剛洗過。

她走到廚房門口,趙鐵錘已經在包餛飩了。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幫他遞皮。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配合得很默契。趙鐵錘伸手,皮就到了。皮到了,餡就放好了。餡放好了,餛飩就捏上了。

“婉容姐,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小野寺櫻抬起頭,看著她。

婉容笑了笑。“睡不著。”

小野寺櫻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霧,可那是真的。她站起來,給婉容倒了一碗熱豆漿,遞過去。婉容接過來,捧在手心裡。豆漿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紅,可她沒放手。

“婉容姐,你和張先生昨晚吵架了?”

婉容搖了搖頭。“沒有。”

小野寺櫻看著她,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她蹲回去,繼續包餛飩。

婉容端著豆漿,走到桂花樹下。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她蹲下來,撿起一片黃葉,放在手心裡。葉脈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她想起溥昕說過的花會謝,人也會死。

可開過,就夠了。她把葉子放回去,站起來,走回屋裡。

張宗興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把刀。刀沒出鞘,他也沒擦,就那麼握著,看著窗外。婉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有點紅,昨晚沒睡好。

“怎麼了?”她問。

張宗興搖了搖頭。“做夢了。”

“甚麼夢?”

他沉默了一會兒。“夢見少帥。他說他想回東北。”

婉容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

“會回去的。”她說。

張宗興看著她。“你信?”

婉容點了點頭。“信。”

張宗興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可那是真的。他把刀放在床頭,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領翻飛。婉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把窗戶關小了一點。

“會感冒的。”她說。

張宗興沒有反駁。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婉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很慢,很穩。

“婉容,等我打完這一仗。”

婉容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她知道他說的“這一仗”,不是一天,不是一個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她願意等。因為他說過,一定。

趙鐵錘把餛飩煮好了,端了兩碗出來,一碗給張宗興,一碗給婉容。婉容接過來,吃了一個,燙得眯起眼睛。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吃,忽然笑了。

“婉容姐,你和張先生甚麼時候辦喜事?”

婉容的臉紅了。張宗興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餛飩。”

趙鐵錘嘿嘿笑了,低下頭,繼續吃。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也笑了。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桂花樹。

溥昕坐在窗前,看著那盆白菊。枝幹光禿禿的,在晨光裡站著。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最高的枝條。枝條還是脆的,一碰就斷。她把斷枝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婉容從廚房端了一碗餛飩進來,放在她桌上。

“溥昕,吃點東西。”

溥昕轉過身,看著婉容。“容姐姐,你說,人會變嗎?”

婉容在她旁邊坐下。“會。”

溥昕看著她。“你變了嗎?”

婉容想了想。“變了。以前我以為,活著就是為了活著。現在我知道,活著是為了等。”

“等甚麼?”

婉容看著窗外,看著那個站在桂花樹下的身影。“等一個人。”

溥昕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截斷枝。她也想等一個人。可她知道,那個人等不起。那個人心裡裝著太多人,分不出一個完整的給她。她只能站在他身後,替他擋刀,替他殺人,替他把後背護住。這就夠了。

“容姐姐,我有點冷。”

婉容站起來,把窗戶關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毯子,披在溥昕肩上。毯子是新的,棉花的,很軟,很暖。溥昕把毯子裹緊,低下頭,看著那碗餛飩。

餛飩涼了,皮泡發了,餡露出來了。她端起碗,把湯喝了。湯還是熱的,從喉嚨燙到胃裡。她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婉容。

“容姐姐,謝謝你。”

婉容笑了。“不用謝。”

溥昕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可那是真的。

太陽昇起來了。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灑滿金光,桂花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沒有人去掃。掃了還會落,落了還得掃。

索性不掃了,讓它們落,讓它們鋪,讓它們腐爛,化成泥。明年春天,這棵樹下又會開出新的花,長出新的葉子。人也是這樣。

走了的人走了,留下的人還在。還在的人替走了的人活著,替他們看日出,替他們看月亮,替他們吃一碗涼了的餛飩。這就是活著的意思。不是轟轟烈烈,是平平淡淡。

是一碗熱湯,一個眼神,一次十指相扣。是知道那個人在,即使他不在身邊。

是相信那個人會回來,即使他不說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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