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積水還沒退乾淨。
水面上映著月光,亮晃晃的,像打碎了一面鏡子。
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風裡輕輕抖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婉容坐在桂花樹下,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茶。她沒有喝,只是捧著,讓杯壁的溫度從掌心滲進去。她已經坐了很久了,從張宗興出門那一刻就開始坐,一直坐到他回來。、
她不會問去了哪裡,做了甚麼,傷了沒有。她只是看著他進門,看著他走到她面前,看著他伸出手,把她手裡的茶杯接過去,放在石桌上。然後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怎麼還不睡?”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等你。”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糙,動作卻很輕。婉容閉上眼睛,讓他的指尖從耳廓滑過去。那一小塊面板燙了一下,像被火星濺到。
“婉容,你後悔嗎?”他忽然問。
婉容睜開眼睛。“後悔甚麼?”
張宗興看著遠處,目光很遠。“後悔跟著我。後悔從皇宮裡跑出來。後悔放下筆,拿起刀。”
婉容想了想。“我沒有放下筆。我還在寫。只是寫的東西不一樣了。以前寫風花雪月,現在寫人間冷暖。”她頓了頓,
“至於刀,我沒有拿過。拿刀的是你,是婉寧,是鐵錘,是溥昕。我拿的是筆。筆也是刀。”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忽然笑了。“你比刀硬。”
婉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的光,可那是真的。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骨節粗大,手心有厚厚的繭子。
她一根一根地摸過去,從拇指摸到小指,從手背摸到手心。每一道繭子都是一場戰鬥,每一道傷疤都是一次死裡逃生。她摸得很慢,很仔細,像在讀一本書。
“宗興,你手上又多了新繭。”
張宗興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多了嗎?”
婉容點了點頭。“多了。在虎口這裡,新磨出來的。是握刀握的。”
張宗興把手翻過來,看了看。虎口處確實有一塊新繭,硬硬的,泛著黃。他想起這幾天握刀的時間比往常都長,砍的人比往常都多。刀柄上的布條換了又換,磨得手疼。可他不能停。停了,刀就鈍了。刀鈍了,人就死了。
“婉容,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婉容看著他。“甚麼地方?”
張宗興想了想。
“關外。長白山。那裡有雪,有林子,有一條凍不死的河。我小時候去過一次,那時候以為自己是去打獵的,後來才知道,是去逃難的。那條河叫甚麼名字,我忘了。可我記得河面上的冰,厚得能跑馬。冰是透明的,能看見底下的水在流。”
婉容聽著,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白茫茫的雪原,墨綠的松林,一條冰封的河。冰面下,水還在流,不肯凍住。就像他們,被戰爭困住,可心裡還活著。
“好。等仗打完了,你帶我去。”
張宗興握緊她的手。“一定。”
李婉寧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抱著劍,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劍鞘是黑色的,沒有花紋,跟著她很多年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張宗興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月亮,也是這樣的桂花樹。他從狼嘴裡把她救下來,渾身是血,問她“傷了沒有”。她搖了搖頭,他笑了。
那笑容她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這輩子都忘不了。現在她知道了,忘不了。也不想忘。
蘇婉清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
兩個女人並肩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蘇婉清忽然開口。
“婉寧,你難過嗎?”
李婉寧想了想。“不難過。”
蘇婉清看著她。李婉寧說:“他在,就好。”
蘇婉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這雙手摸過槍,摸過刀,摸過電臺,摸過無數份情報。可她沒有摸過他的臉。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摸了一次,就想摸第二次。怕摸了第二次,就收不回來了。她把手背在身後,攥緊了。
“婉清姐,你喜歡他多久了?”李婉寧問。
蘇婉清愣了一下。多久了?從上海開始,從香港開始,從延安開始。她記不清了。好像認識他的第一天就喜歡了,又好像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發現心裡多了一個人。趕不走,忘不掉。
“很久了。”她說。
李婉寧沒有再問。她抱著劍,靠在門框上,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和疏影在院子裡看月亮。那時候她以為,月亮上住著神仙,神仙會保佑地上的人。現在她知道,月亮上沒有神仙。可她覺得,有他在,就夠了。
溥昕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盆白菊。花謝了,葉子落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她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那盆枯死的花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乾枯的枝條。枝條很脆,一碰就斷了。她把斷枝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婉容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溥昕轉過身,看著婉容。“容姐姐,他回來了嗎?”
婉容點了點頭。“回來了。”
溥昕沉默了一會兒。“他受傷了嗎?”
婉容搖了搖頭。“沒有。”
溥昕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截斷枝。她不知道自己在擔心甚麼。他受傷不受傷,跟她有甚麼關係。她只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擋箭牌。可她知道,不只是。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她不知道。也許是從他蹲下來,和她平視,問她“怕不怕”的那一刻。
也許是從他把那盆白菊搬到屋簷下,說“花是無辜的”的那一刻。也許是從他在雨夜裡衝進她的公寓,把她從那些人手裡救出來的那一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讓他受傷。不想讓他死。不想讓他離開。
“容姐姐,我是不是不該留下來?”
婉容看著她。“為甚麼這麼說?”
溥昕說:“因為我是一個麻煩。日本人來找我,師姐來找我,藤田剛來找我,黑巖勝也來找我。每一次,都是因為我,他才要拼命。”
婉容在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溥昕,你不是麻煩。你是家人。家人不會嫌家人麻煩。”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眼眶有些熱。她靠在婉容肩上,閉上了眼睛。窗外,月亮慢慢移到屋簷底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
張宗興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婉容去給溥昕送湯了,李婉寧和蘇婉清還站在廚房門口。三個女人,三種不同的眼神,都看著他。他知道她們在想甚麼。
可他不能回應。
他的刀還沒放下,他的路還沒走完,他的命還不是自己的。
他不能給她們承諾,不能給她們未來。他能給的,只有今天。今天活著,今天在一起。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婉容從溥昕的房間出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張宗興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婉容伏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婉容,對不起。”
婉容搖了搖頭。“不用說對不起。”
張宗興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去關外。去長白山,去看那條凍不死的河。”
婉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把眼淚咽回去。她知道,那個“等”字,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一輩子。可她願意等。因為他說過,一定。他說的,她都信。
月亮偏西了。七寶舊宅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有廚房裡的灶火還亮著,映著趙鐵錘和小野寺櫻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張宗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婉容睡在他身邊,呼吸很勻,睡得很沉。她太累了,等了一整天,熬了一整夜。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她動了動,往他懷裡拱了拱,又睡了。
窗外,桂花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不知道落給誰看。也許誰都不看。也許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落完了,就等明年。
明年還會長,還會綠,還會在風裡沙沙響。人也是這樣。落完了,就等來生。
可他們不信來生。他們只信現在。現在活著,現在在一起,現在握著的手不鬆開。
這就是他們的道理。不講道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