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送走的第三天,上海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午後也沒停。
法租界的梧桐葉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滿地都是溼漉漉的金黃。
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積了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像一面髒兮兮的鏡子。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那把砍過藤田剛、架過李國棟的刀又擦了一遍。布條從刀柄上拆下來,換了新的,一圈一圈纏得很緊。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碗每天都要端、他每天都要喝的藥湯。藥湯是溫的,不燙,他接過去一口悶了,苦得皺眉頭。她把碗接過來,放在地上,伸出手把他嘴角的藥漬擦掉。
趙鐵錘沒躲,任她擦。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下一步往哪兒走。
老北風從外面回來,渾身溼透,衣裳貼在身上,顯出肩膀上那道舊傷疤。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紙包溼了半邊,裡面的東西用防水布裹著,沒溼。
張宗興接過來,拆開。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虹口、閘北、楊樹浦的日本軍事設施位置、兵力部署、換崗時間。密密麻麻的紅點,每一個都是一顆釘子,釘在這座城市的心臟上。
“杜先生的人花了三個月摸出來的。”老北風蹲下來,把溼透的鞋脫了,倒出裡面的水,“他說,這份東西比丁默村的日記還值錢。”
張宗興把地圖看了一遍,摺好,揣進懷裡。“值錢不值錢,要看用在誰手裡。”
老北風把鞋穿上,站起來。“用在咱們手裡,就值錢。”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這個從關外跟到上海、從粗獷漢子變成老江湖的兄弟,點了點頭。“值錢。”
溥昕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沒有書,沒有刀。她看著那盆白菊,葉子全落了,枝幹光禿禿的,在雨裡站著。婉容從屋裡出來,撐著一把傘,走到她身邊,把傘分她一半。雨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溥昕,進去吧。雨大了。”
溥昕搖了搖頭。“想再待一會兒。”
婉容沒有催她。兩個人站在雨裡,看著那盆光禿禿的白菊。花謝了,葉子落了,根還在。明年春天,還會發芽,還會長葉,還會開花。
溥昕不知道明年春天她還在不在七寶,可她知道,這盆花會在。婉容也會在。趙鐵錘、小野寺櫻、老北風、馬寶山、文強、阿力、李真兒,他們都會在。至於她自己,她不確定。
“容姐姐,你說,我們能活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嗎?”
婉容想了想。“能。”
溥昕轉過頭,看著她。婉容說:“我們活著,他們就死了。我們死了,他們還活著。所以我們要活著。”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雨霧裡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雲層裡漏下來的光,可那是真的。
文強在偏屋裡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數字對上了,他又算了一遍,還是對上了。他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雨很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看不清院子裡的桂花樹,看不清那盆光禿禿的白菊,看不清溥昕和婉容撐著傘站在雨裡的背影。可他看得見李真兒。
她坐在對面那張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撞了一下,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躲。
“文強,你在看甚麼?”
“看你。”
李真兒的臉紅了,低下頭,把書翻了一頁。那一頁她看了三遍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文強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出手,把書從她手裡抽走。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冬天的太湖。
“李真兒,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回鎮江。”
李真兒愣了一下。“鎮江?你的老家?”
文強點了點頭。“那裡有山,有水,有一條老街。街口有一家麵館,湯很鮮,面很筋道。我帶你去吃。”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雨光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文強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絲,可那是真的。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他握著,慢慢暖了。
張宗興一個人站在屋簷下,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鋪了一層,黃黃的,溼溼的。他想起杜月笙說的話——“這份東西比丁默村的日記還值錢。”
值錢有甚麼用?值錢的東西不能當飯吃,不能當槍使,不能當命活。可它能殺人。殺那些該殺的人。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地圖。紙邊硌著胸口,硬硬的,像一塊骨頭。
婉容從雨裡走過來,收起傘,站在他身邊。她的衣裳溼了半邊,頭髮上沾著雨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張宗興伸出手,把她頭髮上的雨珠彈掉。婉容沒有動,任他彈。
“宗興,你在想甚麼?”
“在想這張地圖。”張宗興拍了拍胸口,“在想用它殺了那些人之後,還會來多少人。”
婉容沉默了一會兒。“來多少,殺多少。”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平靜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屋簷下漏進去的光,可那是暖的。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婉容伏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雨還在下,打在桂花樹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那把還插在腰後的刀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
趙鐵錘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雨澆在他身上,他沒有躲。小野寺櫻從廚房裡出來,撐著一把傘,走到他身邊。她把傘舉高,遮住他。趙鐵錘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櫻子,你說,我們能活著回關外嗎?”
小野寺櫻想了想。“能。”
趙鐵錘看著她。“你憑甚麼這麼肯定?”
小野寺櫻說:“因為你答應過我。”
趙鐵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憨,憨得像他包的那些餛飩。他把傘接過來,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兩個人站在雨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像捨不得離開枝頭的孩子。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青白,是月亮要出來了。張宗興站在屋簷下,把那張地圖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虹口、閘北、楊樹浦。
每一個紅點都是一顆釘子。他要一顆一顆地拔,拔不掉就砸,砸不掉就炸。他不能讓他們釘在這座城市的心臟裡。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夜深了,可沒有人睡得著。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天亮之後,刀往哪兒砍。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照在那棵落了一半葉子的桂花樹上,照在那盆光禿禿的白菊上。這座城市睡了,可他們沒有。
他們的刀還醒著,等著天亮,等著下一次出鞘。上海灘的夜很長,可他們不怕。因為他們知道,長夜之後,一定是黎明。
哪怕那個黎明還很遠,哪怕路上還要流很多血,死很多人。
他們不怕。怕的是,黎明來的時候,身邊少了一個人。
所以他們拼命活著,也拼命讓別人活著。這就是他們的道理,簡單,粗暴,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