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勝敗走的訊息傳到東京,陸軍本部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一份加密電文從虹口那座灰色小樓裡發出,收件人是上海派遣軍司令部。
電文只有一個字——“等”。
等甚麼?等時機,等兵力,等國際局勢的變化。
歐洲已經打起來了,德國人的坦克碾過波蘭平原,英國人的軍艦在大西洋上排成戰列。
日本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華北的槍聲沒停過,華南的炮火也在蔓延。
上海是孤島,可孤島不是避風港。暴風雨來的時候,孤島是第一個被浪打碎的礁石。
杜月笙把張宗興叫到杜公館的時候,書房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瘦,可眼睛很亮。他坐在司徒美堂旁邊,手裡端著茶杯,沒有喝。杜月笙介紹他時只說了一句——“重慶來的。”
張宗興看著他,他也在看張宗興。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那人先開了口。
“張先生,久仰。我姓陳,在委員長身邊做事。這次來上海,是奉了上峰的命令,想請張先生幫一個忙。”
張宗興在他對面坐下。“甚麼忙?”
姓陳的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著一身軍裝,肩章上有一顆星。
“他叫李國棟,東北軍出身,跟少帥有舊。現在在汪精衛那邊做事,專門替日本人收買抗日隊伍。他手裡有一份名單,上面是在華東活動的所有抗日武裝的聯絡方式和駐地。這份名單如果落到日本人手裡,華東的抗日力量會遭受滅頂之災。”
張宗興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你要我做甚麼?”
姓陳的說:“李國棟三天後會來上海,住在大陸飯店。他隨身帶著那份名單。我們希望張先生能拿到名單,交給我們。事成之後,重慶方面會有重謝。”
張宗興把照片推回去。“我不是為了重謝。”
姓陳的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是為了少帥。”
張宗興沒有否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被霓虹燈染紅的夜空。“三天後,大陸飯店。名單會送到你們手上。”
姓陳的也站起來,伸出手。張宗興握了一下。那隻手很乾,骨節粗大,是握槍的手。他走了,書房裡只剩下杜月笙、司徒美堂和張宗興。杜月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宗興,這個人可信嗎?”
張宗興轉過身。“不可信。可他說的李國棟,是真的。”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李國棟這個人,我聽說過。東北軍出身,跟少帥打過仗,也跟日本人打過仗。後來被汪精衛收買了,替日本人做事。這種人,死不足惜。”
張宗興走回桌前,把那張照片拿起來,揣進懷裡。“三天後,我去會他。”
杜月笙看著他。“你一個人?”
張宗興搖了搖頭。“帶趙鐵錘。夠了。”
從杜公館出來,天已經黑了。老北風開車,張宗興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想起少帥,想起那些年在關外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跟著少帥就能打回老家去。現在少帥被關在那麼遠的地方,隔著千山萬水,還是把最後的家底都交給了他。他不能讓他失望。
回到七寶,院子裡很靜。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手裡沒有刀,在剝蒜。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把剝好的蒜瓣放在碗裡。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張宗興走過去,蹲在趙鐵錘旁邊,也拿起一頭蒜剝。趙鐵錘看了他一眼,沒有問。
他知道張宗興有話要說,等他說。
“鐵錘,三天後,跟我去趟大陸飯店。”
趙鐵錘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碗裡。“去幹甚麼?”
“見一個人。拿一樣東西。”
趙鐵錘點了點頭,沒有問見誰,拿甚麼。他不需要知道。張宗興讓他去,他就去。
溥昕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沒有書,沒有刀。她看著那盆白菊,葉子全黃了,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還掛在枝頭,在風裡抖。婉容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溥昕,你在想甚麼?”
溥昕沉默了一會兒。“在想我師父。”
婉容看著她。溥昕說:“他老人家教了我十五年刀法,臨別時跟我說,刀是殺人的,也是救人的。殺該殺的人,救該救的人。我一直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兩個女人坐在月光下,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那盆白菊又落了一片葉子,飄在青石板上,像一隻疲倦的蝴蝶。
三天後,大陸飯店。
傍晚時分,張宗興和趙鐵錘站在馬路對面的巷子裡,看著那扇旋轉門進進出出的人。李國棟住在七樓,718房間。杜月笙的人已經把房間號、樓層結構、逃生通道都摸清楚了。
張宗興把趙鐵錘留在樓下接應,自己一個人走進去。
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裝,戴著一頂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從旋轉門進去,穿過大堂,走進電梯。電梯裡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珠光寶氣,兩個人靠得很近,低聲說著甚麼。張宗興站在他們後面,按了七樓。
七樓到了。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718房間在走廊盡頭,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西裝,手插在袖子裡。張宗興走過去,那人伸手攔住他。“找誰?”
張宗興說:“找李國棟。重慶來的朋友,帶了份禮物。”
那人看了他一眼,轉身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人低聲問了幾句,那人回答了甚麼,門開了。張宗興走進去。房間很大,沙發、茶几、落地燈,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紅酒,兩個杯子。
李國棟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睡袍,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片黑毛。他看見張宗興,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
“你是誰?”
張宗興在他對面坐下。“張宗興。”
李國棟的臉色變了。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少帥的結拜兄弟,殺了丁默村,砍了藤田剛,打得黑巖勝跪地求饒。上海灘沒有人不知道張宗興。
他的手伸向茶几底下,那裡藏著一把槍。張宗興比他快。刀從腰後滑出來,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李國棟感覺到了,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
“別動。”張宗興說。
李國棟不動了。張宗興從他身上搜出那把槍,扔在沙發上。“名單在哪裡?”
李國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睛,嘴唇在抖。“在……在保險櫃裡。”
張宗興站起來,走到保險櫃前。“密碼。”
李國棟報了一串數字,張宗興開啟保險櫃,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沉甸甸的。他拆開看了看,裡面是一疊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番號、駐地。他把信封揣進懷裡,轉過身,看著李國棟。
“李國棟,你不配穿這身軍裝。”
李國棟低下頭,不敢看他。張宗興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少帥當年把你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不是讓你當漢奸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李國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茶几上的紅酒還在,杯子裡的酒已經涼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他嚥下去了。
張宗興走出大陸飯店,趙鐵錘從巷子裡迎上來。“拿到了?”
張宗興拍了拍懷裡的信封。“拿到了。”
兩個人上了車,老北風發動引擎,車子往七寶開。張宗興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從車窗漏進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想起李國棟,想起他那雙躲閃的眼睛。當年在關外,他也是個熱血漢子,跟著少帥衝鋒陷陣,子彈從耳邊飛過也不眨眼。現在他穿睡袍、喝紅酒、替日本人做事。
人變了,不是變老了,是變軟了。骨頭軟了,站不起來了。
回到七寶,張宗興把信封交給蘇婉清。蘇婉清拆開,一頁一頁地翻看。看完,她把名單收好,鎖進抽屜裡。
“宗興,這份名單很重要。有了它,華東的抗日武裝就能避開日本人的圍剿。”
張宗興點了點頭。“儘快送到重慶。”
蘇婉清看著他。“你不親自去?”
張宗興搖了搖頭。“上海離不開我。”
蘇婉清沒有再問。她知道,上海離不開他。七寶離不開他。她也離不開他。可她不會說。
她只是把那杯涼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熱的,放在他面前。張宗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從喉嚨燙到胃裡。他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