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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第570章 虹口·決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七天。

七寶舊宅的每一個人都在數。

趙鐵錘把那把砍缺了口的刀磨了又磨,磨到刃口薄得像紙,對著陽光看,亮得刺眼。

他把刀舉起來,在空中劈了一下,刀鋒切開空氣,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藥湯,看著他磨刀,看著他試刀,看著他把刀插回鞘裡,別在腰後。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藥湯遞過去。趙鐵錘接過來,一口喝了,苦得皺眉頭,可她笑了。

溥昕每天清晨都站在桂花樹下練刀。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劈、砍、刺、撩。

一遍一遍地重複,劈到手臂發酸,砍到虎口發麻,刺到肩胛骨像火燒。

婉容站在屋簷下,看著她在晨光裡揮刀,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幹了。

她端了一碗水走過去,溥昕停下來,接過去,喝了半碗,剩下的澆在頭上。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混著汗,流過臉頰,滴在刀上。

“容姐姐,七天後,如果我回不來——”

婉容打斷她。“你回得來。”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倔強的臉,沒有再說。她把刀插回鞘裡,走進屋裡。婉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開始落了,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

文強每天去貿易行,可心思不在賬本上。他坐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可數字對不上,一遍一遍地重算。李真兒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文強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文強,你在怕甚麼?”

文強沉默了一會兒。“怕回不來。”

李真兒在他對面坐下,把算盤從他面前移開。“那你別去。”

文強搖了搖頭。“不去不行。”

李真兒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去,我等你。”

文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他握著,沒松。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風把葉子捲起來,又放下,捲起來,又放下。

七天後的清晨,天還沒亮。七寶舊宅的燈全亮了。

趙鐵錘在廚房裡煮了一大鍋餛飩,每個人都吃了兩碗。

小野寺櫻沒有吃,站在灶臺後面,看著趙鐵錘把碗一個一個端出去。

她看著他彎腰、起身、彎腰、起身,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看著他腰間那把磨了七天的刀。她把眼淚嚥了回去。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腰後彆著刀。婉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領。她的手很輕,指尖微涼。張宗興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等我回來。”

婉容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小心”,說了太多次了。她只是看著他,把他的臉刻在心裡。萬一回不來,她還能記得。

七個人,兩輛車。老北風開一輛,文強開一輛。車子往虹口開,天邊才剛露白。路燈還亮著,昏黃的,照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沒有人說話。

張宗興坐在副駕駛,手裡握著那把刀。刀柄上的布條纏得很緊,握在手裡不滑。他想起婉容的眼睛,想起她說“等我回來”。他沒有說“好”,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甚麼都說了。

虹口公園到了。天亮了,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一片青白。公園裡很靜,沒有晨練的人,沒有遛鳥的老頭,連鳥叫聲都沒有。只有風,吹著光禿禿的樹枝,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黑巖勝站在公園中央的空地上。他穿著一件黑色和服,腰繫得很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表情。他身後站著五個人,清一色黑色西裝,手裡提著刀。他看見張宗興,點了點頭。張宗興也點了點頭。不需要說話,刀會說話。

黑巖勝把刀拔出來。刀很長,很窄,刀背上刻著一朵櫻花。他把刀舉起來,晨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張宗興,今天這裡只會有一方站著走出去。”

張宗興也拔出了刀。“那就是我。”

黑巖勝動了。他的刀從高處劈下來,帶著風聲。張宗興舉刀架住,噹的一聲,火星迸出來。兩個人都用了全力,刀鋒卡在一起,吱吱響。黑巖勝的力氣大,張宗興被壓得往下蹲,可他咬著牙,沒有退。

趙鐵錘迎上了黑巖勝身後的人,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人連連後退。李婉寧的劍出了鞘,劍光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弧線,第二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地上。

老北風一個人擋住了兩個,刀法沒有章法,全是戰場上滾出來的殺招,每一刀都奔著要害。文強和阿力背靠背,擋住了一個。

阿力用鐵棍格開刀,文強從側面捅進去,刀捅進那人的肚子,拔出來,血噴在阿力身上。

溥昕沒有動。她看著黑巖勝,黑巖勝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也沒有動。

“你就是溥昕?”黑巖勝問。

溥昕沒有說話。她把刀拔出來,握在手裡。黑巖勝笑了。“山田和藤田都敗在你手裡。今天,我來替她們討回來。”

他撇下張宗興,撲向溥昕。刀從高處劈下來,溥昕側身讓過,刀橫著掃出去,砍在黑巖勝的刀上。噹的一聲,兩個人各退了一步。黑巖勝站穩了,看著溥昕。“有點意思。”

他又撲上來,刀更快了。一刀接一刀,像暴風雨。溥昕的刀也不慢,每一刀都架住了。刀和刀撞在一起,噹噹噹,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公園裡迴盪。黑巖勝打了二十幾招,沒有佔到便宜。他退後一步,看著溥昕。

“你比他們說的強。”

溥昕看著他。“你比我想的弱。”

黑巖勝的臉色變了。他吼了一聲,刀劈向溥昕的腦袋。溥昕舉刀架住,兩個人都用了全力,刀鋒卡在一起。黑巖勝的刀壓下來,溥昕的膝蓋彎了,可她咬著牙,沒有退。

張宗興從側面衝過來,一刀砍在黑巖勝的胳膊上。刀鋒劃過皮肉,血噴出來。黑巖勝慘叫一聲,刀掉了。他捂著胳膊,往後退。溥昕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晨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你輸了。”溥昕說。

黑巖勝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堅定的臉,沒有說話。溥昕收起刀,轉過身,走到張宗興身邊。

“走。”

張宗興看著她,點了點頭。趙鐵錘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乾淨,別回腰後。

李婉寧把劍插回鞘裡。老北風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是血,不是他的。

文強扶著阿力,阿力胳膊上又中了一刀,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溥昕走在最後面,走到公園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黑巖勝,回去告訴你們的人,上海不是東北。中國人,不會跪。”

她走了。黑巖勝一個人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地上躺著三個人,死了兩個,昏了一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砍傷的胳膊。刀口很深,骨頭露出來了。他把刀撿起來,插回鞘裡,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車子往回開。溥昕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手裡的刀還握著,沒有鬆開。趙鐵錘從後視鏡裡看著她,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老北風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車子鍍上一層金色。

回到七寶,婉容站在院子裡等著。她看見溥昕從車上下來,看見她渾身是血,不是她的。她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

“傷了沒有?”

溥昕搖了搖頭。婉容看著她,看著這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沒有追問。她拉著溥昕走進屋裡,翻出藥箱,給她檢查。溥昕身上沒有新傷,只有腰上那道舊傷,紗布還白著,沒有滲血。婉容鬆了一口氣,把藥箱合上。

“去洗洗,睡吧。”

溥昕點了點頭,走進浴室。水聲嘩嘩的,婉容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聽見水停了,才轉身離開。

文強坐在偏屋裡,李真兒蹲在他面前,給他包紮胳膊上的傷口。傷口不深,可她還是纏了很多圈紗布,纏得厚厚的,像一隻白色的粽子。

文強看著她的手在紗布上繞來繞去,看著她低頭認真包紮的樣子。她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疼嗎?”她問。

文強搖了搖頭。李真兒把紗布繫好,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文強,你答應我的事,做到了。”

文強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她的臉很涼,他擦著,慢慢暖了。窗外,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照在桂花樹上,照在那盆白菊上。花謝了,葉子也黃了,可還撐著。風一吹,落了幾片,飄在青石板上,像幾隻疲倦的蝴蝶。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太陽。婉容站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黑巖勝還會來嗎?”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不會了。”

婉容看著他。張宗興說:“他沒有臉再來了。”

婉容沒有再問。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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