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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第564章 新鬼·舊仇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沒過多久,上海又下起了一場暴雨。

傍晚,

法租界的梧桐葉子被打得東倒西歪,滿地都是綠碎片。

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積了水,映著屋簷下那盞燈,亮晃晃的,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那把新磨的刀又擦了一遍。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薑湯,已經涼了。

她沒催他,他知道該喝的時候會喝。

老北風從外面回來,渾身溼透,衣裳貼在身上,顯出一身精壯的筋骨。

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紙條溼了半邊,字跡模糊,可那幾個字還能看清——“菊機關新頭目已到滬。名:山田恭子。女。曾任職關東軍特高課。手段毒辣。”

張宗興把紙條看了一遍,遞回去。

老北風接過來,湊到油燈上燒了。紙灰落在手心裡,他攥了一把,撒在雨裡。

“山田恭子。”張宗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說過嗎?”

老北風搖了搖頭。“沒聽過。可關東軍特高課出來的,沒有善茬。”

趙鐵錘把刀插回腰後,站起來。“來就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張宗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進屋裡。

婉容正在整理文稿,蘇婉清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檔案。檔案是杜月笙的人送來的,封面上寫著“山田恭子”四個字。

婉容抬起頭,看著張宗興。“這個女人,不簡單。”

張宗興在她旁邊坐下。

婉容翻開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身軍裝,短髮,沒有笑容,眼睛很冷。不是溥昕那種冷,溥昕的冷是刀鋒,這個女人的冷是冰窖。刀鋒能躲,冰窖無處可逃。

“山田恭子,三十四歲,東京人。父親是陸軍中將,丈夫在諾門坎戰役中死了。

她本人精通六國語言,擅長策反、暗殺、爆破。在東北待了六年,手裡沾了上百條中國人的命。”蘇婉清合上檔案,“她是溥昕的師姐。”

張宗興眉頭動了一下。“師姐?”

蘇婉清點了點頭。“同一個師父。溥昕在日本學刀的時候,山田恭子已經出師了。她們沒見過面,可都知道對方的存在。”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溥昕知道嗎?”

蘇婉清說:“還沒告訴她。”

張宗興站起來,走到窗前。雨還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裡啪啦的。

溥昕坐在桂花樹下,撐著傘,手裡拿著那本書。

書是婉容借給她的,《詩經》,翻到《關雎》那一頁。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

張宗興推開門,走到她面前。溥昕抬起頭,看著他。

“溥昕,有個人來了。你認識。”

溥昕把書合上。“誰?”

“山田恭子。”

溥昕的手停在書脊上,指節發白。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沒有抖。可她知道,山田恭子來了,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殺人的。

“她是我師姐。”溥昕說,“我師父最得意的弟子。我沒有見過她,可師父常提起她。說她刀快,心狠,不留活口。”

張宗興蹲下來,和她平視。“你怕她嗎?”

溥昕搖了搖頭。“不怕。”她頓了頓,“可我不想和她打。”

張宗興看著她。“為甚麼?”

溥昕說:“因為她是我師父的徒弟。我師父教我們刀法,不是用來殺自己人的。”

張宗興看著她,看了很久。“她已經不是你師父的徒弟了。她是日本軍國主義的刀。”

溥昕低下頭,看著自己腰後那把刀。刀是趙鐵錘送的,還沒開過刃。她拔出來,刀刃在雨霧裡閃著寒光。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插回去。

“張先生,如果她來了,我來擋。”

張宗興看著她,點了點頭。

山田恭子來的時候,沒有走正門。她從後院翻牆進來,落在廚房門口。趙鐵錘正在切菜,聽見動靜,手裡的刀沒停。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剝蒜,手也沒停。

山田恭子站在雨裡,渾身溼透。她沒有穿軍裝,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繫得很緊。頭髮披著,貼在臉上,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滴。她看著趙鐵錘,看著他切菜的背影,看著他手裡那把刀。

“趙鐵錘?”

趙鐵錘把菜刀放下,轉過身。“是我。”

山田恭子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太湖。“張宗興在哪裡?”

趙鐵錘指了指前院。山田恭子從他面前走過去,腳步很輕,踩在水裡沒有聲音。小野寺櫻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趙鐵錘。趙鐵錘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動。

山田恭子走到前院,站在桂花樹下。溥昕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本《詩經》。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雨打在傘上,噼裡啪啦的。

“溥昕?”山田恭子先開口。

溥昕把書放下,站起來。“是我。”

山田恭子看著她,看著這張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臉。“師父提起過你。說你天賦高,刀法精進。可惜,走錯了路。”

溥昕看著她。“路沒有對錯。只有走不走得通。”

山田恭子笑了。“走得通嗎?跟著這些支那人,你能走到哪裡?”

溥昕的手按在刀柄上。“走到天亮。”

山田恭子看著她按在刀柄上的手,看著她指節發白。“你要跟我動手?”

溥昕沒有回答。她把刀拔出來,刀刃在雨裡閃著寒光。山田恭子也拔出了刀。她的刀更短,更窄,刃上刻著一朵菊花。兩把刀在雨裡對峙著,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

張宗興從屋裡出來,站在屋簷下。“山田恭子,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比刀。”

山田恭子看著他。“我來這裡,是為了取你人頭。”

張宗興笑了。“那你試試。”

山田恭子動了。她的刀從下往上撩,直奔張宗興的脖子。溥昕的刀架住了她。刀鋒相撞,噹的一聲,火星迸出來,在雨裡一閃就滅了。

“溥昕,讓開。”山田恭子說。

溥昕沒有讓。她的刀往前推,山田恭子往後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牆根,退不動了。溥昕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

“師姐,收手吧。”溥昕說。

山田恭子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雨裡顯得格外堅定的臉,忽然笑了。“溥昕,你還是太年輕。”

她從袖子裡滑出另一把刀,刺向溥昕的肚子。溥昕側身讓過,刀鋒擦著她的腰過去,劃破衣裳,帶出一串血珠。她沒有退,刀橫著掃出去,砍在山田恭子手腕上。骨裂的聲音在雨裡炸開,山田恭子慘叫一聲,短刀掉在地上。

溥昕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師姐,你輸了。”

山田恭子捂著手腕,血從指縫裡滲出來,被雨水沖淡。她看著溥昕,看著這個曾經只在師父口中聽過的師妹,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溥昕,你比我強。”

溥昕收起刀。“不是強。是有要保護的人。”

山田恭子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斷了的手腕。骨頭碎了,動不了。她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溥昕,下次見面,我會殺了你。”

溥昕沒有說話。山田恭子推開門,走進雨裡。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巷子裡。溥昕站在桂花樹下,渾身溼透,腰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婉容從屋裡衝出來,拉著她進屋,翻出藥箱給她包紮。

“傷了也不說。”婉容的聲音有些抖。

溥昕看著她,笑了。“不疼。”

婉容瞪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卻輕了。碘酒塗在傷口上,溥昕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婉容包紮完了,把紗布纏緊,打了個結。

“三天不能沾水。”

溥昕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雨幕。雨還在下,打在桂花樹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那把還插在腰後的刀上。她伸出手,摸了摸刀柄。刀柄是涼的,冰得她手心發疼。可她握住了。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李婉寧抱著劍靠在牆上。所有人都在看著她。溥昕轉過身,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在雨裡等著她的人。

“沒事了。”她說。

趙鐵錘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走進廚房。小野寺櫻跟在他後面,端了一碗熱薑湯出來,遞給溥昕。溥昕接過來,喝了一口。薑湯很辣,辣得她直咳嗽,可她嚥下去了。

她把碗放下,看著院子裡那片雨幕。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青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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