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島芳子沒有走。
她留在上海,住在虹口那棟灰色小樓裡,每天澆花、喝茶、看報。
報紙上登著婉容的文章,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完就剪下來,夾在一本硬殼筆記本里。
本子很厚,已經夾了大半本。
溥昕知道她沒有走。張宗興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可沒有人去找她。她也不來找七寶。兩邊的安靜,像暴風雨前那種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一把新刀開了刃。
他用磨刀石細細地磨,磨一會兒,用手指試一下,磨一會兒,再試一下。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看他磨刀,沒有說話。
“鐵錘,這刀給誰?”老北風從臺階上下來,蹲在他另一邊。
趙鐵錘把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刃口。“給溥昕。”
老北風愣了一下。“她不是說再不拿刀了?”
趙鐵錘把刀放下,繼續磨。“拿不拿是她的事,備不備是我的事。”
磨刀石沙沙響,鐵屑被水沖走,在水盆裡浮了一層灰。
溥昕坐在桂花樹下,跟婉容學寫字。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婉容沒有催她,坐在旁邊,看她寫。溥昕寫了一行字——“刀放下,人站起來。”寫完了,看了很久。
婉容說:“寫得好。”
溥昕搖了搖頭。“不好。刀字寫歪了。”
婉容笑了。“歪了好。歪了才像放下。”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忽然問:“容姐姐,你放下過甚麼嗎?”
婉容想了想。“放下過很多。放下過皇宮,放下過皇后,放下過那些不該我拿的東西。”她頓了頓,
“可有些東西,放不下。”
溥昕看著她。“甚麼?”
婉容看著遠處,目光很遠。“他。”
溥昕沒有再問。她知道婉容說的是誰。那個人站在屋簷下,正在跟老北風說話。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背的線條,硬邦邦的,像刀背。
溥昕低下頭,繼續寫字。刀字還是歪的,可她覺得順眼了。
文強從外面回來,帶了一包點心。桂花糕,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
他把點心放在石桌上,阿力從廚房探出頭來,眼睛發亮。
“文強哥,給誰買的?”
文強沒理他,走進偏屋。李真兒坐在窗前看書,看見他進來,笑了。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文強把點心遞給她。“給你買的。”
李真兒接過紙包,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塊桂花糕,白白的,軟軟的,上面撒著金黃色的桂花。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
文強看著她吃,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可李真兒看見了。她伸手拿了一塊,遞到他嘴邊。“你也吃。”
文強張開嘴,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發膩,可他嚥下去了。李真兒看著他那張粗糙的臉,忽然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糕渣。文強愣住了。她笑了一下,轉過身,繼續吃桂花糕。
窗外,阿力蹲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棵桂花樹。花開了一茬,謝了,葉子還綠著。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放在手心裡看。葉子很綠,葉脈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在鎮江,文強哥也是這樣,站在桂花樹下,接住一片葉子,看很久。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文強哥想家了。他也想。可他們回不去了。上海就是他們的家。
川島芳子來的時候,沒有帶刀。她穿了一件灰色旗袍,頭髮披著,手裡提著一盒點心。點心是日式的,和果子,用竹葉包著,繫著細麻繩。她站在院門口,敲了三下。
老北風開啟門,看見她,手按在刀柄上。川島芳子把點心舉起來。“不是來找事的。來看看溥昕。”
老北風看著她,看了幾秒,側身讓開。川島芳子走進去,院子裡的人都在。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磨到一半的刀。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
婉容站在屋簷下,溥昕站在她旁邊。文強從偏屋出來,阿力跟在他後面。
川島芳子走到溥昕面前,把點心遞過去。“你小時候愛吃的。紅豆餡,不太甜。”
溥昕看著那盒點心,看了很久,伸出手,接過來。“謝謝。”
川島芳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可那是真的。
她轉過身,看著張宗興。張宗興站在臺階上,手裡沒有刀,就那麼站著。
“張先生,我今天是來道別的。”
張宗興看著她。“去哪裡?”
川島芳子說:“回日本。上面調我回去。”她頓了頓,“上海的事,交給別人了。比我更狠的。”
張宗興沒有說話。川島芳子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說:
“張宗興,你小心。來的人,不會像我這樣留情。”
張宗興點了點頭。
川島芳子轉過身,看著溥昕。“溥昕,姐姐走了。”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曾經熟悉的臉,看著這雙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姐姐,保重。”
川島芳子笑了。她伸出手,想摸溥昕的臉,手在半空中停了,又收回去。
她轉過身,走出院子。老北風關上門。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巷子裡。
溥昕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提著那盒點心。竹葉還綠著,細麻繩系得很緊。
她低下頭,看著那盒點心,看了很久。婉容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拆開看看吧。”
溥昕拆開麻繩,掀開竹葉。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塊和果子,白的,粉的,綠的,上面印著花紋,櫻花、菊花、梅花。
她拿起一塊,放進嘴裡。紅豆餡,不太甜。和她小時候吃的一樣。
眼淚流下來,滴在點心上。她沒有擦,任它流。婉容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溥昕靠在婉容肩上,嚥下那塊和果子。
趙鐵錘把刀磨好了,站起來,走到溥昕面前,把刀遞過去。
刀鞘是黑色的,沒有花紋,刃口鋒利,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拿著。”
溥昕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伸出手,接過來。刀很沉,她握在手裡,手沒有抖。
她把刀別在腰後,抬起頭,看著趙鐵錘。趙鐵錘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廚房。
那天夜裡,溥昕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那把刀拔出來,插回去,拔出來,插回去。
刀刃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想起川島芳子說的話——“來的人,不會像我這樣留情。”
她把刀插回鞘裡,放在膝蓋上。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月亮很圓,很亮。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她。婉容站在他旁邊。
“她會拿刀嗎?”婉容問。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會。”
婉容看著他。張宗興說:“不是殺人。是保護。”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有些事,問不清楚。有些人,說不明白。
溥昕就是這樣的人。她放下過刀,可刀還在。刀不會走。刀等著她。等她再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