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島芳子走後第三天,張宗興接到了一個訊息。
訊息是杜月笙的人送來的,一張紙條,只有幾個字——“虹口,今夜,菊機關全員。”
張宗興把紙條看了一遍,遞給老北風。
老北風看完,蹲在臺階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
“去?”老北風問。
“去。”
張宗興轉身走進屋裡。婉容正在寫字,抬起頭看他。他沒說話,從牆上取下那把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婉容放下筆。
“小心。”
張宗興點了點頭。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趙鐵錘已經站在廚房門口,刀別在腰後。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仰頭看著他,沒說話。
趙鐵錘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小野寺櫻閉上眼睛。
老北風站起來,把菸袋塞回腰裡。馬寶山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刀。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眼睛半睜半閉。溥昕站在屋簷下,手裡沒有刀。
她看著張宗興,看著他那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我也去。”
張宗興看著她。“你沒刀。”
溥昕從腰後拔出一把短刀,很短,刃很窄,像一把匕首。刀刃在暮色裡閃了一下。“我有。”
張宗興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走。”
文強和阿力從偏屋出來。文強手裡握著刀,阿力攥著那根鐵棍。阿力看著文強,文強點了點頭。兩個人跟在隊伍後面。
七個人,七把刀,一輛車。車子往虹口開,老北風開車,張宗興坐在副駕駛。後座擠著趙鐵錘、李婉寧、溥昕、文強、阿力。沒有人說話。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
虹口的夜比法租界黑。路燈少,巷子深,偶爾有巡捕走過,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菊機關在一條巷子盡頭,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
樓裡亮著燈,窗戶用黑布遮著,看不見裡面。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色西裝,手插在袖子裡。
老北風把車停在巷口,熄了燈。張宗興推開車門,走下去。趙鐵錘跟在他後面,李婉寧跟在他後面,溥昕跟在他後面,文強和阿力跟在他後面。七個人,貼著牆根,往那棟樓摸。
門口那兩個人看見了他們,伸手去摸槍。趙鐵錘撲上去,一刀砍翻一個。另一個轉身就跑,被李婉寧一劍封喉。兩個人倒下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張宗興一腳踹開門。
樓裡很暗,只有樓梯口亮著一盞燈。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不止一個人。張宗興衝上樓梯,趙鐵錘跟在後面,李婉寧跟在後面。
二樓走廊裡衝出幾個人,手裡握著刀。趙鐵錘迎上去,刀光閃爍,一刀一個。李婉寧的劍更快,劍尖點在他們喉嚨上,一點即收。溥昕的短刀很短,可她捅得很準,每一刀都捅在肋骨之間。
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光。張宗興走過去,一腳踹開門。
屋裡坐著七個人,中間那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女人。川島芳子。她穿著一件黑色旗袍,頭髮披著,手裡端著一杯清酒。看見張宗興,她笑了。
“張先生,等你好久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從容的臉。“你知道我要來。”
川島芳子把酒杯放下,站起來。“知道。所以我在這裡等你。”
她拍了拍手。桌子底下竄出一個人,渾身黑衣,手裡握著兩把短刀。那人撲向張宗興,刀光閃爍。張宗興側身讓過,刀從腰後拔出來,架住那人的雙刀。刀鋒相撞,噹噹噹,一聲接一聲。那人的刀快,張宗興的刀更快。三招之後,張宗興的刀捅進那人的肚子。那人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
川島芳子看著地上那具屍體,笑了。“好刀。”
她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把刀。刀很長,很細,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粉描著菊花。她把刀拔出來,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張宗興,我們比一場。”
張宗興看著她。“不比。”
川島芳子笑了。“你怕了?”
張宗興搖了搖頭。“不是怕。是不值。”
川島芳子的笑容僵在臉上。張宗興說:“你殺了那麼多人,不值我動手。”
川島芳子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握著刀,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溥昕從張宗興身後走出來,站在川島芳子面前。
“姐姐,放下刀。”
川島芳子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的妹妹,看著這雙空蕩蕩的手。“溥昕,你放下刀了。我沒有。”
溥昕伸出手。“你可以。”
川島芳子看著她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溥昕,我回不去了。”
她舉起刀。趙鐵錘衝上去,刀架在她脖子上。川島芳子沒有動,刀鋒貼著面板,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殺了我。”川島芳子說。
趙鐵錘沒有動。張宗興走過來,看著川島芳子。“不殺你。”
川島芳子愣了一下。張宗興說:“殺了你,還會有別人來。留著你,他們不會派更狠的來。”
川島芳子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不是在殺人。他是在下棋。每一步都想好了。她笑了。
“張宗興,你比我想的厲害。”
張宗興轉過身,往樓下走。趙鐵錘收起刀,跟在後面。李婉寧收起劍,跟在後面。溥昕看了川島芳子一眼,轉身走了。文強和阿力跟在最後面。
阿力回頭看了一眼川島芳子,她站在那兒,手裡握著刀,一動不動。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憐。可他不同情她。她殺了那麼多人,不值得同情。
車子往回開。沒有人說話。老北風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趙鐵錘靠著車窗,閉著眼睛。李婉寧抱著劍,看著窗外。溥昕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文強和阿力擠在後座,誰也沒說話。
張宗興坐在副駕駛,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想起川島芳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恨,有怨,有無奈。她也是被送走的,被訓練成一把刀。她回不去了。溥昕回去了。不一樣的人,走不一樣的路。
回到七寶,天快亮了。婉容站在院子裡,披著外衣,等著。看見張宗興進來,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著,慢慢暖了。
“傷了沒有?”
張宗興搖了搖頭。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沒有追問。她拉著他的手,走進屋裡。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小野寺櫻端了一碗熱湯出來,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眯起眼睛。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鐵錘君,以後別去了。”
趙鐵錘把碗放下。“不去不行。”
小野寺櫻沒有說話。她知道,不去不行。那是他的命。
溥昕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盆白菊。花開了,白得刺眼。她想起川島芳子說的那句話——“溥昕,你選對了。”
她不知道自己選沒選對。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拿刀了。
可她今天拿了。她捅了人。血濺在手上,熱熱的,黏黏的。她洗了很久,還是覺得沒洗乾淨。
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她身後。“溥昕,睡吧。”
溥昕搖了搖頭。“睡不著。”
婉容在她旁邊坐下,看著那盆白菊。“花開了。”
溥昕點了點頭。“開了。”
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溥昕,你做得對。”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眼眶有些熱。她靠在婉容肩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