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島芳子來的時候,月亮正圓。
她沒有帶很多人。七個,加上她自己,八個。
七個人站在巷子裡,一字排開,清一色黑色劍道服,腰繫得緊緊的,手裡提著刀。
刀鞘是黑的,沒有花紋,沒有裝飾,
川島芳子站在最前面,穿一件藏青色旗袍,頭髮挽起來,插著一根白玉簪。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
說她三十歲也行,說她四十歲也行,面板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塗著暗紅色的胭脂,她手裡沒有刀。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刀藏在身上。藏在袖子裡,藏在腰後,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老北風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轉過身,看著張宗興。“來了。八個。”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手裡沒有刀,腰後彆著一把。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刀攥在手裡,刀尖杵在地上。
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可她的耳朵在動,聽著巷子裡每一個腳步聲。溥昕站在屋簷下,手裡沒有刀。她的刀放下了,可她的手還在。她攥著拳頭。
文強從偏屋出來,阿力跟在他後面。文強手裡握著刀,阿力手裡攥著一根鐵棍,是他從趙鐵錘那裡要來的,一頭磨尖了,一頭纏著布條。
張宗興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
院門被推開了。不是踹開,是推開。川島芳子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這些人,目光從張宗興臉上掃到趙鐵錘,從趙鐵錘掃到李婉寧,從李婉寧掃到溥昕。她在溥昕臉上停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櫻花,可那笑裡藏著刀。
“溥昕,好久不見。”
溥昕看著她,沒有說話。川島芳子走進院子,那七個人跟在她後面,刀還沒出鞘。她走到桂花樹下,停下來,看著那盆白菊。花開了,白得刺眼,在月光下像一團雪。
“你還養著我送的花。”她轉過身,看著溥昕,“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姐姐。”
溥昕的手攥得更緊了。“你來幹甚麼?”
川島芳子笑了。“來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她看了一眼張宗興,“看看你選的人,是甚麼樣的。”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從容的臉。“看完了嗎?”
川島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川島芳子沒有走。她轉過身,看著那七個人,點了點頭。那七個人同時拔刀,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像七道閃電。趙鐵錘站起來,刀橫在身前。李婉寧睜開眼睛,劍從鞘裡滑出來。
老北風把菸袋塞回腰裡,拔出了刀。文強握緊了刀,阿力攥緊了鐵棍。
川島芳子退後一步,站在桂花樹下,看著溥昕。“溥昕,你不動手?”
溥昕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藏著刀的眼睛。“我不殺人了。”
川島芳子笑了。“你不殺,他們會殺你。”她轉過身,看著那七個人。“動手。”
七個人撲上來。趙鐵錘迎上第一個,刀和刀撞在一起,火星迸出來。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人連連後退。那人退到牆根,退不動了,趙鐵錘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那人不動了。趙鐵錘沒有殺他,刀背砸在他太陽穴上,他軟下去。
李婉寧的劍出了鞘。劍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最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地上。那人慘叫,刀掉了。
李婉寧沒有停,劍尖點在他喉嚨上,一點即收。
那人捂著喉嚨,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
老北風一個人擋住了兩個。他的刀法沒有章法,全是戰場上滾出來的殺招,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一個人被砍在肩膀上,骨頭斷了,胳膊垂下來。另一個被刀背砸在腦袋上,撲倒在地,一動不動。
文強和阿力背靠背,擋住了一個。阿力用鐵棍格開刀,文強從側面捅進去。刀捅進那人的肚子,拔出來,血噴在阿力身上。那人倒下去,文強沒有停,轉身迎上另一個。阿力擋在他前面,鐵棍橫掃,砸在那人胸口,那人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
溥昕站在原地,沒有動。川島芳子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的妹妹,看著她那雙空蕩蕩的手。
“你真的不拿刀了?”
溥昕沒有說話。川島芳子從袖子裡滑出一把短刀,刀很短,刃很窄,像一把匕首。她握著刀,走向溥昕。
“那我送你一程。”
張宗興動了。他從臺階上躍下來,擋在溥昕面前。刀從腰後拔出來,架住了川島芳子的短刀。刀鋒相撞,噹的一聲,在夜裡格外清脆。川島芳子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笑了。
“張宗興,你護著她?”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的刀往前推,川島芳子往後退。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桂花樹下,退不動了。張宗興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放下刀。”張宗興說。
川島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她把短刀扔在地上,刀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的。她舉起雙手,看著張宗興。
“我放下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從容的臉,沒有動。川島芳子說:
“張宗興,你殺不了我。殺了我,日本人的報復會更瘋狂。你不想連累這些人吧?”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把刀收回來。川島芳子揉了揉手腕,看著地上那七個人。兩個死了,三個昏了,兩個跪在地上,舉著手,不敢動。她笑了。
“張宗興,你的人,很好。”
她轉過身,看著溥昕。“溥昕,你選對了。”
她走了。那七個人,死的被抬走,活的被帶走。巷子裡安靜了,只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刀在鞋底擦了擦,別回腰後。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掏出菸袋,點著了,抽了一口。李婉寧把劍在樹葉上擦乾淨,插回鞘裡。
文強扶著阿力,問他傷了沒有。阿力搖了搖頭,咧嘴笑了。
溥昕站在原地,看著那盆白菊。花還在,白得刺眼。
張宗興走到她面前。“傷了沒有?”
溥昕搖了搖頭。張宗興看著她,看了很久。“去睡吧。”
溥昕走進屋裡。婉容站在窗前,看著她,沒有問。溥昕坐在床邊,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沒用,恨自己連刀都拿不起來。婉容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婉容握著,慢慢暖了。
“溥昕,你沒有錯。”
溥昕抬起頭,看著婉容。“容姐姐,我想拿刀。”
婉容看著她。“拿刀做甚麼?”
溥昕說:“保護你們。”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你已經保護了。”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眼淚流下來了。她靠在婉容肩上,閉上了眼睛。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盆白菊。花開了,白得刺眼。他蹲下來,把花盆搬到屋簷下,放在風吹不到的地方。趙鐵錘看著他,把煙掐滅了。“張先生,川島芳子還會來嗎?”
張宗興站起來。“會。”
趙鐵錘沒有再問。他知道,會來。來了,就打。打了,再等下一次。
這就是他們的日子。刀口上舔血,槍眼裡過日子。可他不怕。因為他在。他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