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和李真兒的事,在七寶舊宅傳開了。
最先知道的是阿力。
那天文強拉著李真兒的手走進院子,阿力正蹲在廚房門口幫趙鐵錘剝蒜。
他看見文強牽著一個人,蒜瓣掉在地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趙鐵錘看了他一眼,把蒜撿起來,塞回他手裡。“看甚麼看?剝你的蒜。”
阿力低下頭,繼續剝蒜。可他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
文強牽著李真兒走到桂花樹下,說了幾句甚麼,李真兒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的陽光,可阿力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他忽然想起文強在鎮江的時候,從來不會這樣笑。
那時候他每天都繃著臉,像誰都欠他錢。現在他會笑了。阿力也笑了。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看著文強和李真兒,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這小子,有福氣。”
馬寶山蹲在他旁邊,也在抽菸。“那姑娘,甚麼來路?”
老北風把菸袋塞回腰裡。“不知道。可張先生留她,就是自己人。”
馬寶山沒有再問。他知道老北風的規矩——張先生信的人,他就信。這麼多年,沒出過錯。
婉容在屋裡寫字,蘇婉清坐在旁邊整理檔案。
溥昕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看著文強牽著李真兒的手,看著李真兒臉上的笑,心裡忽然有些酸。
她也想有個人,能牽著她的手,在陽光下笑。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可那些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蘇婉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
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溥昕在想甚麼。可有些事,別人幫不了。得靠自己。
傍晚的時候,張宗興從外面回來。他走進院子,看見文強和李真兒坐在桂花樹下,靠得很近,輕聲說著甚麼。他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打擾,徑直走進屋裡。
婉容正在整理文稿,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回來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在她旁邊坐下。
婉容倒了一杯茶,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
“文強的事,你知道了吧?”婉容問。
張宗興點了點頭。“知道。”
婉容看著他。“你覺得好嗎?”
張宗興想了想。“好。也不好。”
婉容看著他。
張宗興說:“好,是因為他有了牽掛。不好,也是因為他有了牽掛。”他放下茶杯,
“有牽掛的人,會怕。怕死,怕失去,怕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可也正是因為怕,才會更拼命,更想活著。”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說的是文強,還是你自己?”
張宗興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都是。”
婉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著,心裡也暖了。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桂花樹上,照在那盆素心蘭上。花謝了,葉子還綠著,綠得發亮。
那天夜裡,趙鐵錘包了餛飩,煮了一大鍋。
七寶舊宅的所有人都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一人一碗。文強和李真兒坐在一起,捱得很近。
阿力坐在文強另一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吃著,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端著碗,吃得很慢。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院子裡這些人,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說話,看著他們吃餛飩。他忽然想起在關外,也有這樣的夜晚。
那時候他們也圍坐在一起,吃大鍋飯,喝高粱酒,說東北話。
現在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他低下頭,把碗裡的湯喝乾淨,站起來,走進屋裡。馬寶山看著他的背影,想跟進去,又坐下了。
他知道老北風在想甚麼。他也想。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男人,得扛著。
溥昕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婉容身邊。“容姐姐,我來幫你洗碗。”
婉容看著她,笑了。“好。”
兩個女人走進廚房,一個燒水,一個洗碗。水聲嘩嘩的,碗碰著碗,叮叮噹噹的。溥昕低著頭,把碗一個一個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細。她想起小時候,在皇宮裡,她也洗過碗。
那是她偷偷跑到御膳房,跟太監學的。後來被發現了,捱了罰,跪了一下午。可她不後悔。因為那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容姐姐,”溥昕忽然開口,“你說,文強能和李真兒在一起嗎?”
婉容想了想。“能。”
溥昕看著她。婉容說:“只要他們想在一起,就能。”
溥昕低下頭,繼續洗碗。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在日本,她也有過喜歡的人。
是一個武士家的兒子,長得高高大大的,笑起來很憨。
他們一起練刀,一起喝茶,一起看櫻花。後來他上了戰場,再也沒有回來。
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後拿起刀,繼續殺人。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喜歡人了。她怕。怕喜歡了,又失去。
婉容看著她,看著這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迷茫的眼睛,心裡忽然很疼。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溥昕的手。溥昕的手很涼,指尖在抖。婉容握緊了。
“溥昕,你也會有的。”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眼眶有些熱。她點了點頭。“嗯。”
那天夜裡,張宗興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月亮。
蘇婉清從外面進來,站在他身邊。
“宗興,川島芳子到上海了。”
張宗興轉過身。“甚麼時候?”
蘇婉清說:
“今天下午。坐船來的,住在虹口一家日本旅館裡。她帶了幾個人,不多,可都是高手。”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我們嗎?”
蘇婉清說:“知道。她來上海,就是為了對付我們。”
張宗興走到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那攤積水上面,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溥昕,想起她剛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帶著一把刀,站在月光下。
現在她放下了刀,留在了七寶。他不知道川島芳子會不會也放下刀。
也許不會。有些人,刀放不下。就像他自己,也放不下。
“盯緊她。”張宗興說。
蘇婉清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張宗興一個人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甚麼。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