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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第558章 血路·守護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這些日子,文強每天下午都去霞飛路的那家咖啡館等李真兒。

咖啡館不大,藏在一條巷子裡,門臉舊舊的,推開進去卻別有洞天。

幾張方桌,鋪著格子桌布,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葉子垂下來,綠瑩瑩的。

老闆是個白俄老太太,不會說中文,只會用法語和俄語招呼客人。

文強聽不懂,每次都是笑著點頭,老太太也笑著點頭,兩個人就這麼比劃著交流。

李真兒來的時候,總是抱著一摞書。

她穿一件素色旗袍,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辮梢繫著藍色的蝴蝶結,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她推開門,看見文強,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窗戶漏進來的陽光,可那是暖的。

文強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她坐下,把書放在桌上,翻開一本中文課本。

“文先生,今天我們學甚麼?”

文強想了想:“學《詩經》。”

李真兒眨了眨眼:“《詩經》?很難吧?”

文強笑了:“不難。很美。”

他翻開書,找到那篇《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李真兒跟著念,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林。唸完了,她問:“這是甚麼意思?”

文強想了想,說:“是說一個男子,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子,心裡喜歡,睡不著覺。”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文先生,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文強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鎮江,那個教他念詩的女孩子。她嫁了人,嫁的不是他。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心動的感覺了。可現在,他有了。

他看著李真兒,看著她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一絲淺淺的笑,心跳快了。

“有。”他說。

李真兒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念那首詩。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文強聽著,忽然想,如果她願意,他願意做那個“君子”。可他沒有說。他不敢說。

那天下午,他們從咖啡館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霞飛路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黃黃的,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

文強送李真兒回住處。

她住在法租界一棟公寓裡,三樓,窗戶朝南,能看見外灘的燈火。他們走到樓下,李真兒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文強。

“文先生,謝謝你。”

文強搖了搖頭:“不用謝。”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文先生,明天見。”

她轉身上樓。文強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很久沒有動。風吹過來,帶著梧桐葉子的氣味,帶著遠處黃浦江的水汽。他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那一刻,該多好。

那天夜裡,文強回到七寶,發現院子裡多了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戴著一頂禮帽,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盆素心蘭。

張宗興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正在說話。文強走過去,站在張宗興身後。

“文強,這是周先生的人,姓林。他帶來一個訊息。”

那個姓林的轉過身,看著文強。他的臉很白,眼睛很深,像冬天的太湖。

“文先生,日本人最近在查一個韓國女人。她叫李真兒,是韓國皇室的旁支,流亡到上海的。她的父親是韓國獨立運動的重要人物,日本人一直在追捕她。”

文強的心猛地一沉。李真兒。韓國皇室。獨立運動。

“她現在在哪兒?”文強問。

姓林的說:“法租界,霞飛路附近一棟公寓裡。日本人已經查到了她的住處,今晚就要動手。”

文強轉身就走。張宗興叫住他:“文強!”

文強停下來,沒有回頭。張宗興說:“帶刀。”

文強從腰後拔出那把刀,攥在手裡。刀柄是涼的,冰得他手心發疼。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趙鐵錘站起來,看著張宗興。張宗興點了點頭。趙鐵錘也跟了出去。老北風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也跟了出去。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沒有動。她看著文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說:“這小子,動了心了。”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知道。文強動了心。就像他當年對婉容動了心一樣。心動了,就收不回來了。

文強跑到那棟公寓樓下的時候,看見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開著,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往樓上跑。他衝進去,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三樓。

李真兒的房門開著,裡面傳來打鬥的聲音。他衝進去,看見李真兒被兩個人按在地上,嘴被捂住了,她拼命掙扎,可掙不開。另外幾個人在翻箱倒櫃,找甚麼東西。

文強撲上去,一刀砍翻最前面那個人。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血噴出來,濺在牆上。另外幾個人轉過身,看見文強,愣住了。他們認識這張臉。這是大通貿易行的人,是張宗興的人。他們往後退,可後面是牆,退不動了。

文強沒有停。他殺進人群裡,刀光閃爍,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些人連連後退。

第一個人倒下了,第二個人倒下了,第三個人也倒下了。

剩下兩個轉身就跑,從窗戶跳出去,摔在樓下的車頂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文強沒有追。他蹲下來,扶起李真兒。她的臉很白,眼睛紅紅的,可她沒有哭。她看著文強,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看著他手裡的刀,看著他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文先生……”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格外脆弱的臉,心裡忽然很疼。“沒事了。”

李真兒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掉在文強手上,掉在他那件沾了血的衣裳上。文強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她的臉很涼,指尖在抖。

“我帶你走。”

李真兒點了點頭。文強扶她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走到樓梯口,看見趙鐵錘站在那兒,手裡攥著刀。

“傷了沒有?”

文強搖了搖頭。趙鐵錘看著他,又看了看李真兒,看了很久,然後側身讓開。“走。”

文強拉著李真兒下了樓。趙鐵錘跟在後面,老北風守在樓下,看見他們出來,拉開車門。

文強扶著李真兒上了車,自己也坐進去。車子發動,往七寶開。

李真兒靠在文強肩上,閉著眼睛。她的手還在抖,文強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別怕。有我在。”

李真兒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文先生,你為甚麼要救我?”

文強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車燈映照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她靠在他肩上,又閉上了眼睛。

到了七寶,婉容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看見李真兒,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你就是李真兒?”

李真兒點了點頭。婉容看著她,看著這張還帶著淚痕的臉,心裡忽然很疼。“進來吧。我給你燒了熱水。”

李真兒跟著婉容走進屋裡。溥昕站在門口,看著她們,沒有說話。蘇婉清在屋裡鋪床,被子是新的,棉花是軟的,枕頭是蕎麥皮的。李真兒坐在床邊,看著這些人,看著這間陌生的屋子,看著這些對她好的人。她忽然想,如果她的父親也能在這裡,該多好。

她的父親還在韓國,還在被日本人追捕。她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著見到她。

文強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盆素心蘭。花已經謝了,葉子還是綠的,綠得發亮。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看著他。

“文強,你喜歡她?”

文強沒有說話。趙鐵錘把煙掐滅了。“喜歡就留下來。別讓她走。”

文強轉過身,看著趙鐵錘。趙鐵錘說:“當年我喜歡櫻子,也是這樣的。想留她,又不敢留。後來我想明白了,喜歡一個人,就要讓她知道。你不說,她怎麼知道?”

文強看著他,看著這張滿是傷疤的臉,看著這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粗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李真兒,想起她在電車上被欺負的樣子,想起她站在陽光下說“我想學中文”的樣子,想起她靠在肩上說“你為甚麼要救我”的樣子。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這雙手殺過人,也救過人。現在,這雙手想牽一個人的手。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那天夜裡,文強沒有睡。他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月亮不圓,可很亮。他想起李真兒,想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寶石。

他想起她的笑,很美,美得像櫻花。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見到她,該多好。他不再搖頭了。他知道,他已經放不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真兒從屋裡出來,看見文強坐在院子裡。

他的眼睛紅紅的,一夜沒睡。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文先生,你一晚沒睡?”

文強抬起頭,看著她。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頭髮扎著兩條辮子,辮梢繫著藍色的蝴蝶結。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

“睡不著。”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這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疲憊的臉,心裡忽然很疼。“文先生,你在擔心我?”

文強沒有說話。李真兒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那棵桂花樹。風吹過樹葉,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甚麼。

“文先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文強看著她。李真兒說:“我不是韓國皇室的旁支。我是韓國皇室的公主。我的父親,是大韓帝國的最後一位皇太子。”

文強愣住了。李真兒說:“我從小就被送走,去英國讀書,去法國讀書,去美國讀書。我學會了英文、法文、德文、日文,可我不會說中文。因為我的父親說,中國話,要回來學。現在我回來了。在上海,遇到了你。”

她看著文強,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文先生,你怕嗎?”

文強搖了搖頭。“不怕。”

李真兒笑了。“那我也不怕。”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在抖。他握緊了。

“李真兒,我喜歡你。”

李真兒愣住了。她看著文強,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那張滿是認真、沒有一絲笑意的臉。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她點了點頭。

“我也是。”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的。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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