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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第557章 初見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天下著小雨,法租界的梧桐葉子被雨打溼了,綠得發亮。

文強從大通貿易行出來,撐著傘,往七寶走。走到霞飛路路口,電車來了,他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傘收起來,放在腳邊。

電車晃晃悠悠地開著,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他靠著窗,看著外面的雨,想著貿易行的事。昨天有個客戶訂了一批布,今天要發貨,他得盯著。

阿力在店裡看著,他不放心,可又不得不走。張宗興讓他去七寶開會,說有要緊事。

電車到了一個站,上來幾個人。文強沒在意,低著頭,想著賬本上的數字。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林。“謝謝。”他抬起頭。

一個女孩子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薄呢大衣,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玉的白,溫潤的,透著光。

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寶石。她手裡抱著一摞書,有英文的,有中文的,還有幾本日文的。

文強站起來,給她讓座。她看著他,笑了。“謝謝。”文強搖了搖頭,站在旁邊,看著窗外的雨。

電車繼續開,晃晃悠悠的。她坐在那裡,低著頭,翻著一本書。

文強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很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

他忽然想起在鎮江,他也曾這樣看過一個女孩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個女孩子後來嫁了人,嫁的不是他。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電車到了下一站,上來幾個穿黑色衣服的日本人。他們喝了酒,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嘴裡說著日語,嘻嘻哈哈的。他們看見那個女孩子,眼睛亮了。

其中一個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彎下腰,看著她。

“小姐,你一個人?”那女孩子沒有理他,低著頭,繼續看書。那人伸手去摸她的臉。文強的手攥緊了。

那女孩子躲開了,站起來,往旁邊走。那人跟過去,攔住她。

“別走啊,陪我們喝一杯。”另外兩個人也圍過來,嘻嘻哈哈的,說著不三不四的話。那女孩子的臉白了,可她站著,沒有動。她看著那些人,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文強走過去,擋在她面前。他看著那個日本人,看著他那張喝紅了的臉,看著他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她不想跟你們走。”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誰?”

文強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人,看著他那雙還在笑的眼睛,忽然想起在鎮江,那個漢奸也是這樣笑的。他殺了那個漢奸,捅了三刀。現在他手裡沒有刀,可他有拳頭。他攥緊了拳頭。

那人的臉色變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文強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人伸手去掏槍。文強一拳砸在他臉上,鼻血噴出來,濺在地上。那人往後倒,撞翻了後面的人。

另外兩個人撲上來,文強側身讓過第一拳,抓住第二個人的手腕,一擰,骨節咯咯響。那人慘叫,跪下去。第一個人爬起來,又撲上來,文強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跪下去,被文強按住腦袋,往車窗上撞。

咚的一聲,玻璃碎了,那人不動了。

電車停了。司機開啟門,乘客們一鬨而散。文強轉過身,看著那個女孩子。她站在那兒,抱著那摞書,看著他。她的臉還是白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沒事吧?”文強問。

她搖了搖頭。“謝謝你。”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他低下頭,撿起自己的傘,轉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文強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叫甚麼名字?”

文強沉默了一會兒。“文強。”

他下了車,走進雨裡。她沒有追上來。他撐著傘,走在空蕩蕩的街上,雨打在傘上,噼裡啪啦的。

他忽然想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寶石。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掉,繼續走。

回到七寶,張宗興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包餛飩,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菸,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文強走進去,站在張宗興面前。

“文強,你臉上有血。”張宗興說。

文強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點紅。是那個日本人的血,濺在他臉上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沒事。路上遇到了幾個日本人。”

張宗興看著他。“傷了沒有?”

文強搖了搖頭。張宗興看著他,看了很久。“文強,你以後出門,帶把刀。”

文強點了點頭。他走進屋裡,換了一身乾衣裳,出來的時候,看見張宗興還在院子裡。他走過去,站在張宗興旁邊。

“張先生,有件事我想問你。”

張宗興看著他。文強說:“我們在上海,到底要待多久?”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待到不用待為止。”

文強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沒有再問。他知道,張宗興說的是實話。待到不用待為止。待到鬼子打跑了為止。待到上海灘不再是日本人的天下為止。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願意等。因為這裡有他要等的人。

第二天,文強又去了大通貿易行。他站在櫃檯後面,算著賬。

阿力在旁邊搬貨,一箱一箱的,搬得滿頭大汗。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人。文強抬起頭,愣住了。

是那個女孩子。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髮還是扎著兩條辮子,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她看見文強,笑了。

“文先生,又見面了。”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媚的臉,心裡忽然跳了一下。“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她笑了。“我打聽的。昨天在電車上,你說你叫文強。上海灘叫文強的人不多。”

文強不知道該說甚麼。她走到櫃檯前,把布包放在上面,開啟。裡面是幾本書,英文的,還有一本日文的。

“我想請你幫個忙。”她說,“我想學中文。我的中文不太好,你能教我嗎?”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嘴角那一絲淺淺的笑。“你不是中國人?”

她搖了搖頭。“不是。我是韓國人。我叫李真兒。”

文強愣了一下。韓國人。怪不得她的中文帶著一點口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江南的糯米糕。

“你為甚麼來上海?”

李真兒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上海安全。”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沒有追問。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

“好。我教你。”

李真兒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櫻花,可那笑裡藏著東西。像雨,像霧,像風。文強看不透,可他不想看透。他只是想教她中文。僅此而已。

那天下午,文強教李真兒唸了一首詩。

是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很認真。文強坐在她旁邊,聽著她念,看著她低頭讀詩的樣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兩條辮子上,照在她那件淡藍色的旗袍上。他忽然想起在鎮江,他也曾教過一個女孩子唸詩。那個女孩子後來嫁了人,嫁的不是他。現在,他又在教另一個女孩子唸詩。他不知道這一次會怎樣。可他願意試一試。

李真兒唸完了,抬起頭,看著他。“文先生,我念得對嗎?”

文強點了點頭。“對。”

她笑了。“那你以後每天都教我,好不好?”

文強看著她,看著這雙黑亮黑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她笑得更開心了。她站起來,把書收進布包裡,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文先生,明天見。”

她走了。文強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上,很久沒有動。阿力從後面出來,看見文強站在那兒發呆,笑了。“文強哥,你喜歡她?”

文強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胡說。”

阿力嘿嘿笑了。他蹲在門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黃包車、小汽車、電車,看著那些穿著旗袍的女人、穿著西裝的男人、穿著破衣裳的苦力。他忽然覺得,上海真好。文強哥也真好。他喜歡上海,喜歡文強哥,喜歡這個讓他有家的地方。

那天夜裡,文強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月亮不圓,可很亮。

他想起李真兒,想起她在電車上被日本人欺負的樣子,想起她站在陽光下說“我想學中文”的樣子,想起她低頭唸詩的樣子。他想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寶石。他想起她的笑,很美,美得像櫻花。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見到她,該多好。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掉。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張宗興的人,是七寶的人,是上海灘的人。他不能有牽掛。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他的心,已經飛了。

趙鐵錘從廚房裡出來,看見文強坐在院子裡,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睡不著?”

文強點了點頭。趙鐵錘把煙遞給他,他接過來,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趙鐵錘笑了。“不會抽就別抽。”

文強把煙還給他,看著月亮。“趙大哥,你有喜歡的人嗎?”

趙鐵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

文強看著他。趙鐵錘說:“櫻子。我媳婦。”

文強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這雙手殺過人,也救過人。

現在,這雙手想教一個人寫字。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可他願意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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