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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第556章 商途·暗流

2026-04-29 作者:來振旭

雨夜血戰之後的第三天,張宗興去了杜公館。

杜月笙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上海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閘北的各個區域。他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很好。司徒美堂坐在他對面,捻著佛珠,慢悠悠的。

“宗興,坐。”杜月笙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張宗興坐下,阿榮端了茶上來。茶是新沏的龍井,葉子嫩綠嫩綠的,在杯裡舒展開來。

“兩位老哥,我想開個貿易行。”

杜月笙端著茶杯,沒有喝。“貿易行?做甚麼生意?”

張宗興說:“甚麼都做。布匹、糧食、藥品、文具。明面上是生意,暗地裡是掩護。卿衛軍留滬的一千弟兄,不能都閒著。得有個正當營生,既能賺錢,又能藏人。”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

“這個主意好。香港那邊,我認識幾個做進出口的商人,可以牽線。南洋的物資,也能運進來。”

杜月笙放下茶杯,看著張宗興。“地方選好了嗎?”

張宗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法租界,霞飛路,有一家鋪子要盤,兩層樓,後面帶個院子。我讓人去看過了,位置好,人流量大,適合做生意。”

杜月笙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那地方我知道。以前是個布莊,老闆是寧波人,回老家了。”他把紙放在桌上,“租金貴不貴?”

張宗興說:“不貴。老闆急著走,價錢好商量。”

杜月笙笑了。“你連價錢都談好了?”

張宗興也笑了。“談了。按月付,先付三個月。”

杜月笙看著他,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沉穩的臉,忽然想起兩年前,張宗興剛來上海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甚麼都不懂,甚麼都敢幹。現在他學會做生意了,學會算計了,學會紮根了。

“好。開。我出錢。”杜月笙說。

張宗興搖了搖頭。“杜先生,錢我自己出。”

杜月笙愣了一下。張宗興說:“卿衛軍南遷,您和司徒先生已經出了不少。我不能總花你們的錢。”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存摺,放在桌上,“這是我從關外帶出來的,一直沒用。夠開店了。”

杜月笙拿起存摺,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又看了看張宗興。“你小子,藏得夠深。”

張宗興笑了。“不是藏。是留著。留到該用的時候。”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看著張宗興,看了很久。“宗興,你長大了。”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知道,他不是長大了。是不得不長大。他身後有一千多個兄弟,有婉容、蘇婉清、李婉寧,有趙鐵錘、老北風、馬寶山,有溥昕、文強、阿力。他不能靠別人一輩子。他得自己站起來。

貿易行的名字,叫“大通”。

張宗興起的名。大通,大通,通達四方。

他希望這個貿易行,能通上海,通香港,通南洋,通到那些他還沒去過的地方。

鋪子在霞飛路中段,兩間門面,後面帶個院子。

樓上可以住人,樓下可以擺貨。張宗興讓文強負責打理,阿力給他打下手。文強讀過書,會算賬,會說話,適合做這種拋頭露面的活。阿力力氣大,能搬貨,能看店,能嚇唬人。

文強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招牌——“大通貿易行”。幾個字是婉容寫的,顏體,端正厚重,很有氣勢。他看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進去。裡面空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可他看見了未來。看見貨架上擺滿了布匹、糧食、藥品,看見夥計們在櫃檯後面忙忙碌碌,看見顧客進進出出。他轉過身,看著阿力。

“阿力,咱們有店了。”

阿力咧嘴笑了。“文強哥,咱們以後不走了?”

文強看著他,看著這張憨厚的臉,點了點頭。“不走了。”

阿力笑得更開心了。他蹲在門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黃包車、小汽車、電車,看著那些穿著旗袍的女人、穿著西裝的男人、穿著破衣裳的苦力。

他忽然覺得,上海真好。他喜歡上海。

溥昕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跟婉容學寫字。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像在刻字。婉容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寫。溥昕寫了一行字——“溥昕”,寫完看了很久。婉容說:“寫得好。”

溥昕抬起頭,看著她。“容姐姐,我寫得像小孩子。”

婉容笑了。“你本來就是從小孩子開始的。”

溥昕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的陽光,可那是真的。她低下頭,繼續寫。寫婉容,寫趙鐵錘,寫小野寺櫻,寫老北風,寫李婉寧,寫文強,寫阿力。

她把這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寫下來,寫得很慢,很認真。她怕忘了。她怕忘了這些對她好的人。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看著溥昕寫字。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甚麼。

“鐵錘君,”小野寺櫻忽然開口,“溥昕好像變了。”

趙鐵錘把煙掐滅了。“變了嗎?”

小野寺櫻點了點頭。“她以前的眼睛是冷的。現在是暖的。”

趙鐵錘看著溥昕,看著她在陽光下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嗯。變了。”他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包餛飩。

那天傍晚,張宗興從外面回來,帶回了一個訊息。他在院子裡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們。

“貿易行開了。文強和阿力負責。”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杜先生那邊傳來訊息,日本人最近在虹口搞了個新的特務機關,專門對付租界裡的抗日力量。叫甚麼‘菊機關’,頭目是個女的,叫川島芳子。”

婉容的手抖了一下。溥昕的臉色也變了。

張宗興看著她們。“你們認識?”

婉容沉默了一會兒。“聽說過。她是個傳奇。滿洲的格格,從小被送去日本,做了特務。殺過很多人,也放過很多人。她的手段很厲害。”

溥昕低著頭,沒有說話。她認識川島芳子。在日本,她們見過。那時候她還小,川島芳子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女特務了。她們說過話,喝過茶,比過刀。

川島芳子說:“溥昕,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溥昕那時候不信。現在她信了。

她們都是一樣的人。被送走,被訓練,被當成工具。可她現在不是了。她放下了刀,留在了七寶。她不知道川島芳子現在變成甚麼樣了。可她不想知道。

張宗興看著溥昕,看著這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蒼白的臉。“溥昕,你怕嗎?”

溥昕抬起頭,看著他。“不怕。”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那天夜裡,溥昕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看著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容姐姐,你說,川島芳子會來找我嗎?”

婉容想了想。“也許。”

溥昕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想見她。”

婉容握住她的手。“那就不見。”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眼眶有些熱。她靠在婉容肩上,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甚麼。

月亮很圓,很亮。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夜還很長,可她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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