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黃昏開始下的。
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杜公館花園裡的芭蕉葉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書房裡亮著燈,一盞檯燈,綠罩子的,光聚在桌面上,把那些檔案照得發白。
四周暗著,書架上的書脊在陰影裡隱隱約約,像一排沉默的人。
杜月笙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上海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衫,領口微敞,頭髮花白,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司徒美堂坐在他對面的藤椅上,捻著佛珠,一顆一顆的,很慢。
他剛從香港過來,風塵僕僕,可精神很好。
張宗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看著窗外那片雨幕。
雨很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
窗外的法租界,燈火在雨霧裡暈開,黃黃的,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
“宗興,”杜月笙先開了口,“梅機關的事,辦得乾淨。”
張宗興轉過身,看著他。“哎!運氣!。”
杜月笙笑了。“運氣也是本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上海灘,日本人暫時不敢動了。租界裡那些牆頭草,也該老實一陣子了。”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上海穩了,可外面不太平。華北那邊,日本人調了重兵。南邊,廣州也吃緊。這仗,還有得打。”
張宗興聽著,沒有說話。他知道。戰爭不會因為上海暫時平靜就結束。日本人不會因為死了幾個特務就收手。他們只會調更多的人來,打更狠的仗。可他現在不想想那麼遠。他只想把眼前的事辦好。
“司徒先生,卿衛軍南遷的事,怎麼樣了?”張宗興問。
司徒美堂說:“第一批已經到了香港,安頓下來了。第二批在海上,過幾天就到。第三批還在上海,等船。”他看著張宗興,“你打算甚麼時候走?”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我不走。”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都看著他。張宗興說:
“上海需要人。我的根在這兒。”他看著窗外那片雨幕,“而且,婉容也回來了。她不想走。我也不想走。”
杜月笙看著他,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看了很久。“宗興,你成長了。”
張宗興愣了一下。杜月笙說:“幾年前,你從上海走的時候,還是把刀。現在,你學會紮根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刀好,可刀不能一直砍。根好,根能活。”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點了點頭。
“宗興,你有這個心,就好。可你得想清楚,留下來,不是一天兩天,是十年八年,也許是一輩子。日本人不會放過你。汪偽的人也不會放過你。你怕不怕?”
張宗興搖了搖頭。“不怕。”
司徒美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好。那我們就陪你。”
雨還在下,更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裡啪啦的,像千軍萬馬。杜月笙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取了一瓶酒,三個杯子。他倒酒,一人一杯。酒是紹興黃,溫過的,冒著熱氣。
“來,喝一杯。”杜月笙說。
三個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聲音很脆,像刀鋒相撞。張宗興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帶著一股焦糖的香氣。他嚥下去,喉嚨熱了,胃也熱了。
“杜先生,司徒先生,我想把卿衛軍留下來一部分。”張宗興說。
杜月笙看著他。“留多少?”
張宗興說:“留一千。藏在租界裡,化整為零。平時該做甚麼做甚麼,有事的時候,能拉出來。”
杜月笙想了想。“一千人,藏得住。可吃穿用度,不是小數目。”
張宗興說:
“我想過了。開幾個鋪子,米店、布店、茶館,既能掩護,又能賺錢。兄弟們有活幹,有錢拿,不會閒著。”
杜月笙笑了。“你連生意都學會了。”他看著司徒美堂,“老司徒,你看呢?”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可行。香港那邊,我也能幫襯。南洋華僑的捐款,可以撥一部分過來。”
張宗興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頭髮花白、卻還在為他操心的老人,眼眶有些熱。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還是甜的,可這回甜得有點苦。
“杜先生,司徒先生,謝謝你們。”他說。
杜月笙擺了擺手。“別說謝。咱們不是外人。”
司徒美堂也點了點頭。“不是外人。”
窗外,雨漸漸小了。打在芭蕉葉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遠處的燈火在雨霧裡暈開,黃黃的,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
張宗興看著那片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灘,他還是個毛頭小子,誰也不信,誰也不靠。
現在他有杜月笙、司徒美堂這樣的長輩,有老北風、趙鐵錘這樣的兄弟,有婉容、蘇婉清、李婉寧這樣的女人。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杜先生,”張宗興忽然開口,“溥昕的事,您怎麼看?”
杜月笙端著酒杯,沒有喝。“那個女人,是溥儀的堂妹?”
張宗興點了點頭。杜月笙說:“她可信嗎?”
張宗興想了想。“可信。”
杜月笙看著他。“你憑甚麼信她?”
張宗興說:“因為她沒有地方可去了。”
杜月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這倒是個理由。”他把酒杯放下,看著張宗興,“宗興,你比我會看人。”
司徒美堂捻著佛珠,緩緩說:
“溥昕這個人,我聽說過。在日本學了十幾年刀,殺過人,也放過人。她心裡有善,只是不知道怎麼做。”他看著張宗興,“你既然信她,就讓她留下來。可有一條——她得把刀放下。”
張宗興點了點頭。“她已經放下了。”
司徒美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堅定的眼睛,笑了。“好。”
那天夜裡,張宗興從杜公館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街道溼漉漉的,路燈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的小鏡子。
他走在巷子裡,腳步很輕。
老北風蹲在巷口的車裡,看見他出來,發動了引擎。張宗興上了車,車子往七寶開。
“老北風,”張宗興忽然開口,“你想家嗎?”
老北風握著方向盤,沒有回頭。“想。”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這個粗獷的漢子,看著他那張在車燈映照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回去。”
老北風的手抖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車子在夜色裡賓士,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
到了七寶,張宗興推開門,走進院子。
桂花樹的葉子還是那麼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婉容站在屋簷下,披著一件外衣,看著他。
“回來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婉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她握著,慢慢暖了。兩個人手牽著手,走進屋裡。
燈還亮著,茶還是熱的。婉容倒了一杯茶,遞給他。張宗興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可他嚥下去了。
“宗興,杜先生說甚麼了?”婉容問。
張宗興把茶杯放下。“他說,讓我留下來。”
婉容看著他。張宗興說:“他說,刀好,可刀不能一直砍。根好,根能活。”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暖的。“那你就留下來。我陪你。”
張宗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桂花樹上,照在院子裡那攤積水上面,亮晶晶的,像一面鏡子。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夜還很長,可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