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周鴻昌的人送來的。
梅機關調了整整一百人,有刀,有槍,還有兩挺機槍。
他們把七寶舊宅圍了個水洩不通,只等天黑動手。
張宗興把那張紙條看了一遍,遞給老北風。老北風看完,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
他把煙抽完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張先生,怎麼打?”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
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抖著。趙鐵錘蹲在樹下,正在包餛飩。
小野寺櫻坐在他旁邊,把包好的餛飩碼在盤子裡。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那麼暖。
“把人撤了。”張宗興說。
老北風看著他。張宗興說:“把院子空出來。讓他們進來。”他轉過身,看著老北風,“我們從後面包。”
老北風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那天下午,七寶舊宅的人陸陸續續地撤了。
婉容收拾了幾件衣裳,裝進一個布包裡。蘇婉清把電臺裝進箱子,交給趙大牛帶走。
李婉寧把劍擦了一遍又一遍,插回鞘裡,放在床邊。溥昕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沒有說話。她沒有東西可收拾。她來的時候甚麼都沒有,走的時候也甚麼都沒有。可她不想走。
“容姐姐,我不走。”溥昕說。
婉容看著她。溥昕說:“我要留下來。”
婉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天黑了。月亮被雲層吞了,天地間一片漆黑。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燈,沒有人,沒有聲音。
只有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張宗興蹲在巷口對面的屋頂上,數著那些摸進來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他數到一百的時候,停下了。一百個人,都進來了。
院子裡亮了。有人打著了手電筒,光柱在院子裡掃來掃去。沒有人。沒有刀,沒有槍,連個人影都沒有。為首的那個愣了一瞬,轉過身,想喊撤退。
巷口,趙鐵錘站在那兒。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褂,手裡沒有刀,就那麼站著。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可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牆。那些人看著他,愣住了。
他們認得他。每次夜襲,都是這個人守在巷口,堵住他們的退路。可這一次,他手裡沒有刀。
“殺了他!”為首的那個喊道。
幾個人衝上去。趙鐵錘沒有動。
他身後的牆頭上,李婉寧躍下來,劍在半空中出鞘,寒光一閃,最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
血噴出來,濺在地上。那人慘叫,刀掉了。
李婉寧沒有停,劍尖點在他喉嚨上,一點即收。那人捂著喉嚨,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
後面的人愣住了。他們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在黑暗裡像一隻燕子,輕盈,致命。李婉寧的劍沒有停。她殺進人群裡,劍光如匹練,每一劍都帶走一條命。
那些人想跑,可巷口被趙鐵錘堵住了。趙鐵錘站在那兒,手裡沒有刀,可他站在那兒,沒有人敢衝過去。因為衝過去的人,都倒在了李婉寧的劍下。
溥昕從院子裡衝出來,沒有刀,只有拳頭。她撲向一個人,一拳砸在他臉上,那人往後倒,撞翻了後面的人。她沒有停,拳打腳踢,像瘋了一樣。
她的拳頭砸在那些人臉上,骨節破了,血流出來,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想打,打死這些要她命的人,打死這些要她回去的人,打死這些不讓她活的人。
老北風從巷子另一頭包過來,帶著馬寶山、趙大牛、二虎子,二十幾個人,從後面殺進去。那些人被前後夾擊,亂成一團。有的想翻牆,牆頭上有人等著。
有的想往巷子裡跑,巷口有趙鐵錘。有的想拼命,可他們的刀不如李婉寧的快,他們的手不如老北風的狠。
張宗興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院子裡。他沒有刀,沒有槍,就那麼站著。
那些人看見他,眼睛紅了,撲上來。張宗興側身讓過第一刀,抓住第二個人的手腕,一擰,骨節咯咯響。那人慘叫,刀掉了。張宗興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跪下去,被老北風一刀砍翻。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一百個人,倒下了八十多個,剩下的跪在地上,舉著手,不敢動。李婉寧站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不是她的。
她的劍還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那些人的身上。她把劍在死人的衣服上擦乾淨,插回鞘裡。
趙鐵錘站在巷口,從頭到尾,沒有拔刀。
他看著李婉寧,看著她在黑暗裡像一隻白鶴,渾身浴血,可她還是那麼美。
溥昕蹲在牆角,大口喘氣。她的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別人的。骨節破了,皮翻著,露出裡面的肉。她看著自己那雙手,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從來沒有這樣打過。
沒有刀,只有拳頭。她的拳頭砸在那些人臉上,砸在那些人身上,砸在那些人的刀上。
她感覺不到疼。現在打完了,疼來了。疼得她直抽氣。
婉容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藥箱。她蹲在溥昕面前,拉過她的手,給她上藥。藥是碘酒,塗在傷口上,疼得溥昕齜牙咧嘴。可她沒縮回去。婉容低著頭,很仔細地擦著,從手心擦到手背,從指根擦到指尖。
“疼嗎?”婉容問。
溥昕搖了搖頭:“不疼。”
婉容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沒有說話。她繼續擦,擦完了,用紗布纏上,一圈一圈的,纏得很緊。溥昕看著自己那兩隻被纏成粽子一樣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
“容姐姐,謝謝你。”
婉容搖了搖頭:“不用謝。”她站起來,看著院子裡那些屍體,看著那些血跡,看著那把還插在地上的刀。她轉過身,走進屋裡。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像螢火。他把煙抽完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清場。”
趙大牛帶著人,把死的拖走,活的捆了。巷子裡安靜了,只有拖東西的聲音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聲。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這條染血的巷子裡,照在牆上那些刀痕上,照在地上的血跡上。
張宗興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還是那麼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想起兩年前,剛來上海的時候,這棵樹就在這兒。
那時候他以為很快就會離開,沒想到一待就是兩年。兩年裡,他殺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可這棵樹還在,葉子還是那麼綠。他忽然想,也許他不會走了。
也許他會留在這裡,和這棵樹一起,看著那些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直到他們不敢再來。
趙鐵錘走到溥昕面前,看著她那兩隻被紗布纏著的手,看了很久。“傷了?”
溥昕搖了搖頭:“沒事。”
趙鐵錘蹲下來,看著她。溥昕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趙鐵錘站起來,轉身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他端了一碗餛飩出來,放在溥昕面前。餛飩是剛煮的,熱氣騰騰的,湯是清的,上面飄著幾粒蔥花,綠瑩瑩的。
溥昕看著那碗餛飩,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想拿勺子,可手被紗布纏著,拿不穩。勺子掉了,掉在地上,叮叮噹噹的。趙鐵錘撿起來,洗乾淨,遞給她。她又掉了。
趙鐵錘看著她,看著她那兩隻被纏成粽子一樣的手,忽然笑了。
他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遞到她嘴邊。溥昕愣了一下,看著他,看著這張滿是傷疤的臉,看著這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粗糙的眼睛。
她張開嘴,吃了。
餛飩還是那個味,皮厚,餡少,煮出來像麵疙瘩。可好吃。她不知道是因為餛飩好吃,還是因為喂她的人是趙鐵錘。她只知道,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餛飩。
趙鐵錘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一碗,趙鐵錘問:“還要嗎?”溥昕搖了搖頭。趙鐵錘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蹲下來,抽著煙。
溥昕坐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一明一暗的煙鍋子,看著那一縷一縷的青煙。
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這樣,該多好。她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甚麼。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
天快亮了。巷子裡的血跡被沖洗乾淨,牆上的刀痕被抹平,那些死的人被埋了,那些活的人被送走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可每個人都知道,發生過。那些血,不會白流。
那些命,不會白死。他們會記住。一直記住。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蘇婉清站在他旁邊,李婉寧站在他另一邊。三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婉清忽然開口:“宗興,梅機關還會再來嗎?”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不會了。”
蘇婉清看著他。張宗興說:“他們沒有人了。”他轉過身,看著她們,“從今天起,上海是我們的了。”
蘇婉清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邊那線光,可那是暖的。李婉寧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