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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第552章 雨夜·刀歸

2026-04-11 作者:來振旭

咖啡館在法租界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推門進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氣撲面而來。

溥昕來的時候,張宗興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喝,已經涼了。

溥昕在他對面坐下。她穿了一件深色旗袍,藏青色的,沒有花,沒有繡,乾乾淨淨的。

頭髮挽起來,插著一根銀簪,碧綠的,襯得她整個人像從畫上走下來。

侍者走過來,她點了一杯清咖啡,甚麼也不加。侍者走了,她看著張宗興。

“張先生,你找我甚麼事?”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你到底想要甚麼?”

溥昕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很白,很細,指甲塗著紅色的蔻丹,像一滴一滴的血。

“我想要一個答案。”她說。

張宗興問:“甚麼答案?”

溥昕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我想知道,我還能不能做回中國人。”

張宗興看著她,看了很久。咖啡端上來了,放在溥昕面前。

她沒有喝,只是看著杯裡那黑色的液體。上面浮著一層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光。

“你從小在日本長大,學的日本刀,喝的日本茶,穿的日本衣裳。

你殺過中國人,也殺過日本人。你覺得,你還能做回中國人嗎?”張宗興問。

溥昕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所以我來問你。”

張宗興端起自己那杯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嚥下去了。“溥昕,你不是問我。你是問你自己。”

溥昕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皇宮裡追蝴蝶的那個下午,想起在日本第一次拿起刀的那個清晨,想起第一次殺人時手上黏糊糊的血,想起婉容握住她的手說“溥昕,你回來吧”。她想起這些事,眼睛溼了。

“張先生,我想留在七寶。”

張宗興看著她。“為甚麼?”

溥昕說:“因為那裡有容姐姐,有趙鐵錘,有小野寺櫻,有你們。

因為那裡有人對我笑,有人給我煮餛飩,有人給我倒茶。因為我……”

她沒有說下去。張宗興替她說:“因為你想有個家。”

溥昕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擦,任它流。咖啡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她嚥下去了。

“張先生,你能讓我留下來嗎?”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的臉,看了很久。“溥昕,你不是要留下來。你是要找個地方,把你那把刀放下。”

溥昕愣住了。張宗興說:“刀放下,你才能做人。刀不放下,你永遠是個武士。武士沒有家,只有戰場。”

溥昕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這雙手握了十幾年的刀,殺了幾十個人。她不知道這雙手還能不能放下刀。

她不知道放下了刀,她還能做甚麼。

“張先生,我試試。”她說。

張宗興點了點頭。“好。你試試。”

那天下午,溥昕回到公寓,把刀從刀架上取下來,放在桌上。

刀是日本刀,很細,很長,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粉描著幾朵櫻花。她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這是她的刀。跟了她十幾年,殺了幾十個人。

刀上有她的血,也有別人的血。她把刀拿起來,攥在手心裡。刀柄是涼的,冰得她手心發疼。她閉上眼睛,把刀放回桌上。她走出公寓,沒有帶刀。

可那天夜裡,梅機關的人來了。

他們從窗戶翻進來,三個人,穿著黑衣服,手裡拿著短刀。溥昕從床上坐起來,沒有開燈。她在黑暗裡看見了他們,他們也看見了她。

“溥昕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

溥昕沒有動。“去哪兒?”

那人說:“去見一個人。一個你認識的人。”

溥昕笑了。“我不去。”

那三個人對視一眼,撲上來。溥昕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她側身讓過第一把刀,伸手抓住第二個人的手腕,一擰,骨節咯咯響。

那人慘叫,刀掉了。

第三個人的刀砍向她後背,她往前一撲,刀鋒擦著她後背過去,劃破睡袍,沒傷到皮肉。

她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臉上,鼻血噴出來,濺在地上。

第一個人爬起來,又撲上來。溥昕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跪下去,被溥昕按住腦袋,往牆上撞。

咚的一聲,那人不動了。溥昕鬆開手,站在黑暗裡,大口喘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在抖。沒有刀,她也能殺人。她從來不需要刀。刀只是她的藉口。

有了刀,她就可以告訴自己,殺人的不是她,是刀。現在刀不在了。她才知道,殺人的,從來都是她自己。

窗外又翻進來幾個人。四個,五個,六個。溥昕數不清了。她往後退,退到牆角,退不動了。那些人圍上來,刀在黑暗裡閃著光。溥昕閉上眼睛。

她想起張宗興說的話——“刀放下,你才能做人。”她笑了。笑自己傻。刀放下了,人還沒做成,就要死了。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踹開了,趙鐵錘衝進來,手裡攥著刀。刀光一閃,最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地上。

老北風跟在後面,一刀砍翻另一個。張宗興從門口走進來,站在溥昕面前,看著她。

“傷了沒有?”

溥昕搖了搖頭。張宗興轉過身,面對著那些人。他沒有刀,沒有槍,就那麼站著。

那些人看著他,愣住了。他們認得這張臉。

這是張宗興,那個殺了丁默村、滅了他們幾十個兄弟的張宗興。他們往後退,可後面是牆,退不動了。

趙鐵錘的刀沒有停。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些人連連後退。老北風守在視窗,不讓任何人跑出去。

溥昕站在牆角,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為了她拼命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有一把刀,她可以和他們一起殺出去。

可她的刀不在。她的刀在桌上,在那間空蕩蕩的公寓裡,在那把黑色的刀鞘裡,在那幾朵金粉描的櫻花底下。她沒有刀。可她有手,有腳,有拳頭。她衝上去,一拳砸在一個人臉上,那人往後倒,撞翻了後面的人。她沒有停,拳打腳踢,像瘋了一樣。

戰鬥很快結束了。地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的昏了,有的在哼,有的不動了。

趙鐵錘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乾淨,別回腰後。他轉過身,看著溥昕。

“傷了沒有?”

溥昕搖了搖頭。趙鐵錘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看著這雙在黑暗裡亮得驚人的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她穿著劍道服,提著刀,站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現在她沒有刀,穿著睡袍,赤著腳,頭髮散著,像個逃難的人。可她站在那兒,比有刀的時候還硬。

張宗興走到溥昕面前,看著她。“走吧。”

溥昕看著他:“去哪兒?”

張宗興說:“去七寶。”

溥昕愣了一下。張宗興說:“你不是想留下來嗎?”

溥昕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有擦,任它流。她點了點頭。

他們走出公寓。外面在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涼的。

溥昕沒有傘,站在雨裡,渾身溼透了。睡袍貼在身上,冷得她直哆嗦。

趙鐵錘把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外衣是棉的,很厚,還帶著他的體溫。溥昕把外衣裹緊,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赤著的腳。腳踩在水裡,冰涼冰涼的,可她覺得暖。

他們上了車。車子往七寶開。溥昕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雨。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窗。她閉上眼睛。

她想起那把刀,那把跟了她十幾年的刀,那把殺了幾十個人的刀。它還在那間公寓裡,在那張桌上,在那把黑色的刀鞘裡。她沒有帶它出來。她不想帶了。

她累了。她想吃一碗餛飩,喝一碗湯,坐在桂花樹下,曬太陽。

車子到了七寶。雨還在下。張宗興推開車門,走下去。溥昕跟在後面,赤著腳,踩在水裡,一步一步地走。趙鐵錘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刀,看著周圍。

老北風蹲在院門口,抽著旱菸,看見他們,站起來,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甚麼也沒說,轉身進去了。

婉容站在屋簷下,撐著一把傘。她看見溥昕,看見她赤著腳,渾身溼透,披著趙鐵錘的外衣,頭髮貼在臉上,像一隻淋了雨的貓。她走過去,把傘撐在溥昕頭上。

“進來吧。”婉容說。

溥昕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眼淚又流下來了。她跟著婉容走進屋裡。蘇婉清已經燒好了熱水,放在盆裡,讓她洗腳。

李婉寧拿了一條幹毛巾,遞給她。小野寺櫻端了一碗熱薑湯,放在桌上。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看著屋裡。老北風站在院子裡,淋著雨,看著那棵桂花樹。

溥昕坐在凳子上,把腳伸進熱水裡。水很燙,燙得她眯起眼睛,可她沒縮回去。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在水裡泡著的腳。

腳上有傷,有疤,有凍瘡留下的痕跡。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宮裡,她赤著腳在御花園裡跑,追蝴蝶。那時候她的腳是白的,嫩嫩的,沒有傷,沒有疤,沒有凍瘡。

現在她的腳不是那時候的腳了。她也不是那時候的她了。

可她回來了。回到這個地方,回到這些人身邊。她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來。可她回來了。

她端起那碗薑湯,喝了一口。很辣,辣得她直咳嗽,可她嚥下去了。她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見婉容在看她。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可那是暖的。溥昕也笑了。那笑容也很淡,淡得像雨霧,可那是真的。

那天夜裡,溥昕住在七寶舊宅。婉容給她鋪了床,被子是新的,棉花是軟的,枕頭是蕎麥皮的,睡上去沙沙響。溥昕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還在下雨,雨打在桂花樹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她閉上眼睛。她夢見自己坐在桂花樹下,和婉容、蘇婉清、李婉寧一起喝茶。

趙鐵錘端來一碗餛飩,放在她面前。她吃了一口,燙得眯起眼睛。她笑了。笑得很真,很暖。她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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