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寧坐在桂花樹下,抱著劍,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蘇婉清從外面回來,看見溥昕,愣了一下。
她看了婉容一眼,婉容對她點了點頭。蘇婉清沒有說話,走到婉容身邊,坐下來。
餃子煮好了。趙鐵錘端了兩大盤出來,放在石桌上。小野寺櫻跟在他後面,端著一碟醋,一碟蒜泥。
老北風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馬寶山也坐過來。
李婉寧睜開眼睛,走過來,坐下。
蘇婉清和婉容也坐過來。
溥昕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這些人,看著這張石桌,看著桌上的餃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了。很多年沒有這樣坐在一張桌子前,和一群人吃飯了。
在日本,她一個人吃。在皇宮,她也一個人吃。在上海,她還是一個人吃。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和她一起吃飯了。
“坐啊。”趙鐵錘說。
溥昕看著他,看著這張滿是傷疤的臉,看著這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粗糙的眼睛。
她走過去,坐下來。趙鐵錘給她倒了一碗餃子湯,放在她面前。
“先喝湯,暖暖胃。”
溥昕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眯起眼睛,可她嚥下去了。她放下碗,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皮厚,餡少,和餛飩一樣,包得醜。可好吃。她不知道為甚麼好吃。
也許是因為面揉得好,也許是因為餡調得好,也許是因為煮餃子的水好。也許都不是。也許是因為這碗餃子,是和這些人一起吃的。
她吃了很多。一碗,兩碗,三碗。趙鐵錘看著她,又去廚房端了一盤。她吃完了,把筷子放下,抬起頭,看見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可那是真的。
“好吃。”她說。
張宗興從屋裡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溥昕。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知道她不是來吃飯的。她是來找答案的。可他不知道她要找甚麼答案。他也沒有問。
溥昕抬起頭,看見他,四目相對。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躲。兩個人對視了很久。然後溥昕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張先生,你的餃子,比你的刀好。”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溫柔的臉,沒有說話。溥昕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櫻花,可那笑裡藏著東西。像刀藏在綢緞裡,看不見,摸得著。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我明天還來。”
她走了。院子裡安靜了。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老北風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走進屋裡。馬寶山低著頭,還在擦刀。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看著溥昕消失的方向。蘇婉清和婉容坐在桌前,誰也沒有說話。
張宗興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盆蘭花。花還沒開,花苞藏在葉子底下,米粒大小,白裡透青。他忽然想起溥昕說的話——“容姐姐喜歡蘭花。”
他想起婉容,想起她在皇宮裡養的那盆花,想起她每天澆水,每天看,想起她走的時候,那盆花沒人管,死了。現在花又回來了。從溥昕手裡。
那天夜裡,溥昕一個人坐在公寓的窗前,望著月亮。她穿著那件素色睡袍,頭髮散著,手裡端著一杯清酒。她已經喝了好幾杯了,臉紅了,眼睛也紅了。她想起今天在七寶舊宅,那些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樣子。趙鐵錘給她倒湯,婉容給她夾菜,小野寺櫻對她笑。她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了。很久很久。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高興。她高興得想哭。可她哭不出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上一次哭,是婉容握住她的手,說“溥昕,你回來吧”。她哭了。哭完又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心軟,笑自己以為還能回去。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鏡子裡那個女人,很美。可她的眼睛是溼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那張臉。那張臉也在摸她。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
“溥昕,”她對自己說,“你明天還去嗎?”
她點了點頭。去。她要去。不是為了張宗興,是為了那碗餃子,是為了那碗湯,是為了那些對她笑的人。她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去。被子很軟,枕頭很軟,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她坐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和那些人一起吃飯。趙鐵錘給她倒湯,婉容給她夾菜,小野寺櫻對她笑。她笑了,笑得很真,很暖。她不想醒。
天亮的時候,溥昕又來了。沒有帶刀,沒有帶花,只帶了自己。她走進院子,坐在桂花樹下,看著婉容寫字。婉容在寫那篇關於南洋華僑的文章,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
溥昕沒有催她,只是看著。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雙安靜的眼睛裡。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這樣,該多好。她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張宗興從屋裡出來,看見她坐在桂花樹下,閉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溥昕睜開眼睛,看著他。
“張先生,你今天有空嗎?”
張宗興看著她:“甚麼事?”
溥昕笑了。“我想請你喝杯茶。”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去哪兒?”
溥昕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法租界,有一家茶館,茶很好。”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們去了那家茶館。茶館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推門進去,別有洞天。一個小院子,種著幾竿竹子,一口小水缸,幾條金魚。
溥昕選了一間靠窗的屋子,推開窗,能看見院子裡的竹子。她點了茶,茶是龍井,新茶,葉子嫩綠嫩綠的,在杯裡舒展開來,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張宗興端著茶杯,沒有喝。溥昕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問:“張先生,你怕我嗎?”
張宗興搖了搖頭。
溥昕笑了:“你不怕我。可你也不信我。”
張宗興沒有說話。溥昕低下頭,看著杯裡的茶。茶葉在杯裡沉浮,一片一片的,像人的心。
“張先生,我知道你不信我。換了我,我也不信。可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來害你的。”她抬起頭,看著他,“我是來……”
她沒有說下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她來找自己?說她來找一個答案?說她來找一個能讓她笑的人?她說不出口。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很沉,像冬天的太湖。她想知道,那底下藏著甚麼。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顫抖。張宗興沒有動,看著她。
“溥昕,你想幹甚麼?”
溥昕看著他,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忽然笑了。“張先生,我想幹甚麼,你不知道嗎?”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劃過,像羽毛,像風,像蜻蜓點水。張宗興的手沒有動,可他的眼睛動了一下。溥昕看見了。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櫻花,可那笑裡藏著東西。是試探,是挑釁,還是別的甚麼?她不知道。她只是想看看,這個男人,會不會動。
張宗興把手抽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可他嚥下去了。
“溥昕,茶涼了。”
溥昕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的眼睛,忽然有些失落。她沒有再說話。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嚥下去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桌上,落在杯裡,落在他們手上。溥昕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空著的手。手還在半空中,剛才覆在他手背上的位置。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指尖還在發燙。
那天下午,他們從茶館出來,溥昕走在前面,張宗興跟在後面。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溥昕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張先生,我明天還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點了點頭。
溥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陽光,可那是真的。她轉過身,走了。
張宗興站在巷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沒有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手。手背上還有她的溫度,涼涼的,像風。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他轉過身,往七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