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抽著煙。小野寺櫻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看著月亮,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小野寺櫻忽然開口:“鐵錘君,那個女人,還會來嗎?”
趙鐵錘把煙掐滅了:“會。”
小野寺櫻看著他,看著他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沒有再問。她知道,那個女人還會來。不是來殺人,是來吃餛飩。她閉上眼睛,靠在趙鐵錘肩上。趙鐵錘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月亮照在兩個人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也看見了那輪月亮。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走進屋裡。馬寶山坐在床上,擦著刀,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老北風,你說,那個女人,到底是幹甚麼的?”
老北風在他旁邊坐下:“不知道。可她不是來殺人的。”
馬寶山看著他。老北風說:“她是來找人的。”
馬寶山愣了一下:“找誰?”
老北風沉默了一會兒:“找她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輪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深深的皺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關外,他也曾這樣找過自己。找了很久,沒找到。後來不找了。
後來他跟著張宗興,一路往南走,走到上海,走到現在。他不知道找沒找到。可他知道,他不想再找了。
溥昕回到公寓,沒有點燈。她坐在窗前,望著那輪月亮。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素色睡袍上,照在她散落的頭髮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還在抖。
因為怕。她怕自己真的回不去了。她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滴在手背上。
她想起婉容說的話——“溥昕,你回來吧。”她搖了搖頭。她回不去了。從她被送上船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從她第一次殺人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從她學會笑裡藏刀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她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走到再也走不動的那一天。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鏡子裡那個女人,很美。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那張臉。那張臉也在摸她。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
“溥昕,”她對自己說,“你還能回去嗎?”
她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去。被子很軟,枕頭很軟,可她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甚麼都沒有。可她看見了很多人。
看見了婉容,看見了張宗興,看見了李婉寧,看見了趙鐵錘,看見了那個包餛飩的女人。
他們都在笑。笑得很真,很暖。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能那樣笑,該多好。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了。
翌日,溥昕來七寶舊宅,帶了一盆蘭花。
花是素心蘭,葉子細長,油綠油綠的,花還沒開,花苞藏在葉子底下,米粒大小,白裡透青。
她把花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轉過身,看著蹲在廚房門口抽菸的趙鐵錘。
“老闆,來一碗餛飩。”
趙鐵錘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進廚房。水燒開了,咕嘟咕嘟的,熱氣騰騰。他把餛飩下進去,用勺子輕輕攪著。小野寺櫻站在灶臺後面,看著溥昕,又看了看那盆蘭花,沒有說話。
餛飩煮好了,趙鐵錘盛了一碗,端過去。溥昕接過來,吃了一個,燙得眯起眼睛。
她吃得很慢,每一個都嚼很久。趙鐵錘蹲在旁邊,抽著煙,看著她。小野寺櫻也看著。
“好吃。”溥昕說。
趙鐵錘把煙掐滅了:“你今天沒帶刀。”
溥昕笑了:“今天不是來打架的。是來送花的。”她看了一眼那盆蘭花,
“容姐姐喜歡蘭花。小時候在宮裡,她養了一盆,放在窗臺上,每天澆水,每天看。”
“後來她走了,那盆花也死了。”
趙鐵錘沒有說話。他不懂蘭花,也不懂宮裡的事。他只知道,這個女人每次來,都帶著不一樣的東西。
第一次帶刀,第二次帶銀元,第三次帶眼淚,這一次帶花。他不知道下一次會帶甚麼。他也不想猜。
婉容從屋裡出來,看見那盆蘭花,腳步頓了一下。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些花苞,看了很久。溥昕站在她身後,也看著。
“容姐姐,這是素心蘭。你以前養的那盆,也是素心蘭。”
婉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葉子。
葉子很滑,很涼,像絲綢。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宮裡,她也有一盆這樣的蘭花。
每天澆水,每天看,看著它開花,看著它謝。後來她走了,那盆花沒人管,死了。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看見素心蘭了。現在它又出現在她面前。從溥昕手裡。
“謝謝你。”婉容說。
溥昕搖了搖頭:“不用謝。是我該謝謝你。”
兩個女人蹲在蘭花前,誰也沒有再說話。陽光照在她們身上,照在那盆蘭花上,照在那些還沒開的花苞上。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把煙點著了,又掐滅了。小野寺櫻站在他身後,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天下午,溥昕沒有走。她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看著婉容寫字。婉容在寫一篇文章,寫的是那些從南洋回來的人。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
溥昕沒有催她,只是看著,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筆尖流出來。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雙安靜的眼睛裡。
“容姐姐,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溥昕說。
婉容抬起頭,看著她。溥昕笑了。
“以前你的字太規矩了,一筆一劃,像描出來的。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骨頭了。”
婉容低下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她不知道有沒有骨頭,可她知道,這些字是從心裡長出來的。不是描的,是長的。長出來的字,不好看,可它們活著。她把筆放下,看著溥昕。
“溥昕,你這些年,寫過字嗎?”
溥昕沉默了一會兒:“寫過。寫的是日文。寫給日本人看的。不是我想寫的。”
婉容看著她,看著這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迷茫的眼睛,心裡忽然很疼。她想起張宗興說過的話——“溥昕很可憐。”是的。她很可憐。可她也很倔。倔得像她手裡的刀,不肯彎,不肯折。
“溥昕,你留下來吃飯吧。”婉容說。
溥昕愣了一下。婉容說:“趙鐵錘包的餛飩,你吃過了。今天他包餃子。你留下來,嚐嚐。”
溥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七寶舊宅的院子裡很熱鬧。趙鐵錘在廚房裡煮餃子,小野寺櫻在旁邊幫忙。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看著院子裡那盆蘭花。
馬寶山在擦刀,擦得很慢,一刀一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