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周鴻昌的人送來的。
梅機關調了五十個人,帶了短槍、長刀,還有兩挺機槍,準備把七寶舊宅連鍋端。
時間定在第二天夜裡,子時。
張宗興把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劃了根火柴,燒了。
紙灰落在菸灰缸裡,他伸手捻碎了。“老北風,把人撤了。”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撤到哪兒?”
張宗興說:“撤到杜先生那兒。法租界,安全。”他頓了頓,“把院子空出來。”
老北風抬起頭,看著他。張宗興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冬天的太湖。老北風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沒有說話,轉身走了。他知道張宗興要做甚麼。空院子,就是給梅機關的人準備的。
讓他們來,讓他們撲個空,然後從後面包抄。這一仗,不在院子裡打,在巷子裡打。
趙鐵錘蹲在桂花樹下,正在包餛飩。他聽見了,手沒停。皮還是擀得厚,餡還是放得少,包出來還是醜。小野寺櫻坐在他旁邊,把包好的餛飩碼在盤子裡,也沒有說話。她知道,又要打仗了。可她不怕。趙鐵錘在,她就不怕。
婉容在屋裡寫字。她寫的是那篇關於丁默村日記的文章,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她聽見了外面的動靜,筆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寫。她知道張宗興不會讓她走。她也不想走。她走了,他分心。
她留下,他安心。她相信他。就像他相信她一樣。
那天夜裡,七寶舊宅的燈亮著。燈不多,幾盞油燈,幾根蠟燭,照得院子昏黃昏黃的。
院子裡沒有人。桂花樹還在,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抖著。
臺階上還放著老北風的菸袋,菸絲沒抽完,已經滅了。廚房裡還煮著半鍋水,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鍋蓋半敞著,冒著最後一絲熱氣。一切都像是人剛走的樣子。可人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
子時。巷子裡傳來腳步聲。很重,很多,不止五十個。張宗興蹲在巷口對面的屋頂上,數了數,至少六十個。他笑了笑,笑得很冷。梅機關這是下了血本。
那些人摸到院門口,停下來。為首的一個打了個手勢,門被踹開了。他們衝進去,院子裡空空的。沒有人。沒有刀,沒有槍,連個人影都沒有。為首的那個愣住了,轉過身,想喊撤退。
巷口,趙鐵錘站在那兒。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褂,手裡沒有刀,就那麼站著。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那些人看著他,愣住了。
他們認得這張臉。上次夜襲,就是這個人守在巷口,一個人擋住了他們的退路。
現在他又來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殺了他!”為首的那個喊道。
幾個人衝上去,刀光閃爍。趙鐵錘沒有動。他身後的牆頭上,李婉寧躍下來,劍在半空中出鞘,寒光一閃,最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地上。
那人慘叫,刀掉了。李婉寧沒有停,劍尖點在他喉嚨上,一點即收。那人捂著喉嚨,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後面的人愣住了,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在劍光裡像一隻燕子,輕盈,致命。
李婉寧的劍沒有停。她殺進人群裡,劍光如匹練,每一劍都帶走一條命。那些人想跑,可巷口被趙鐵錘堵住了。趙鐵錘站在那兒,手裡沒有刀,可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牆。沒有人敢衝過去。
因為衝過去的人,都倒在了李婉寧的劍下。
老北風從巷子另一頭包過來,帶著馬寶山、趙大牛、二虎子,十幾個人,從後面殺進去。那些人被前後夾擊,亂成一團。有的想翻牆,牆頭上有人等著。
有的想往巷子裡跑,巷口有趙鐵錘。有的想拼命,可他們的刀不如李婉寧的快,他們的手不如老北風的狠。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六十個人,倒下了四十多個,剩下的跪在地上,舉著手,不敢動。
李婉寧站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不是她的。她的劍還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那些人的身上。她把劍在死人的衣服上擦乾淨,插回鞘裡。趙鐵錘站在巷口,從頭到尾,沒有拔刀。
他看著李婉寧,看著她在月光下像一隻白鶴,渾身浴血,可她還是那麼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山裡,她從狼嘴裡被救下來,渾身是血,眼睛亮得像刀。現在,她還是那雙眼,可人不一樣了。她更穩了,更冷了,更像一把刀。
老北風走過來,渾身也是血,不是他的。他走到趙鐵錘面前,看著他:“傷了沒有?”
趙鐵錘搖了搖頭。老北風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上有沒有血,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好。沒傷就好。”
他轉過身,去清點俘虜。趙大牛蹲在牆角,大口喘氣。二虎子靠著牆,手還在抖。他們殺過人,可沒殺過這麼多。一個晚上,四十多條命。巷子裡血流成河,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嗆得人想吐。
張宗興從屋頂上下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那片狼藉。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清場。”
老北風帶著人,把死的拖走,活的捆了。巷子裡安靜了,只有拖東西的聲音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聲。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這條染血的巷子裡,照在牆上那些刀痕上,照在地上的血跡上。
趙鐵錘走回屋裡。小野寺櫻站在門口,看著他,看著他身上有沒有傷。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趙鐵錘的手是冷的,她握著,慢慢暖了。
“沒傷。”趙鐵錘說。
小野寺櫻沒有說話。她把他拉進屋,讓他坐下,去打了盆水,給他擦臉。毛巾是熱的,敷在臉上,燙得他眯起眼睛。她擦得很慢,很仔細,從額頭擦到下巴,從耳根擦到脖子。
趙鐵錘閉著眼睛,任她擦。擦完了,她把毛巾放在盆裡,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趙鐵錘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忽然俯下身,抱住他,抱得很緊。
趙鐵錘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她。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有說話。
婉容在屋裡寫完了那篇文章。她放下筆,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窗外有動靜,她沒有出去。她知道,又殺人了。她聽見了慘叫聲,聽見了刀砍在骨頭上的聲音,聽見了有人喊“別殺我”。她沒有出去。她只是坐在桌前,看著那篇文章,看著那些字。那些字是她的刀。她的刀,也出鞘了。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還是那麼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想起兩年前,剛來上海的時候,這棵樹就在這兒。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離開,沒想到一待就是好幾年年。
多年來,他救人,也殺人,殺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可這棵樹還在,葉子還是那麼綠。
當初的世界,他早已不再留戀,他早已融入這個年代,早已屬於這裡。
蘇婉清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梅機關不會善罷甘休的。”她說。
張宗興點了點頭:“我知道。”
蘇婉清看著他:“那怎麼辦?”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打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蘇婉清沒有再問。她知道,張宗興不是在說狠話。他是說真的。這把刀,已經出鞘了,就不會再收回去。
遠處,鐘樓敲了四響。天快亮了。
巷子裡的血跡被沖洗乾淨,牆上的刀痕被抹平,那些死的人被埋了,那些活的人被送走了。
街巷依舊太平,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每個人都知道,發生過。那些血,不會白流。那些命,不會白死。他們會記住。一直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