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婉容回到上海的第三天夜裡。
月亮被雲層吞了,天地間一片漆黑。七寶舊宅的院子裡很靜,只有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像螢火。
他已經抽了三鍋了,還沒停。
趙鐵錘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刀,刀尖杵在地上。
他沒抽菸,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李婉寧站在桂花樹下,劍沒出鞘,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張宗興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蘇婉清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幾個字——“今夜。全員。”
“幾點?”張宗興問。
蘇婉清說:“子時。”
張宗興看了看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
他轉過身,走到院子裡。
老北風站起來,把菸袋塞回腰裡。趙鐵錘也站起來,刀別在腰後。
李婉寧把劍從劍鞘裡拔出一截,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
她在試,試劍是否順手。劍是順手的,跟了她很多年,殺過很多人。
今夜,又要殺人了。
張宗興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跟了他這麼多年的兄弟,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活著。”
沒有人應他。四個人,四雙眼睛,都看著他,都記住了這句話。
子時。巷子裡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密,不止一個人。張宗興數了數,至少二十個。
老北風也數了數,二十三個。他把刀從腰後拔出來,攥在手裡。刀柄是溼的,手心出了汗。
趙鐵錘蹲在院子門口,貼著門縫往外看。巷子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可他聽得見。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院門外停下來。
門被踹開了。不是從外面踹的,是從裡面踹的。趙鐵錘一腳踹開門,門板撞出去,砸在最前面那個人身上。那人慘叫一聲,往後倒,撞翻了後面的人。
趙鐵錘撲出去,刀光一閃,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刀背已經砸在他肩膀上,骨裂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那人悶哼一聲,軟下去。趙鐵錘沒有停,刀橫著掃出去,砍在第三個人的肋下。
那人彎著腰往後退,被後面的人扶住了。
老北風從院子裡衝出來,刀在手裡轉了個圈,劈向左邊那個人。
那人舉刀擋了一下,噹的一聲,火星迸出來。老北風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人連連後退。
那人退到牆根,退不動了,老北風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面板,那人感覺到了,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
“別動。”老北風說。
那人不動了。可後面的人衝上來了。老北風把那人推開,迎上去,刀和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他的刀法沒有章法,全是戰場上滾出來的殺招,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
那人擋了三刀,第四刀沒擋住,刀背砸在他太陽穴上,他倒下了。
李婉寧從牆頭上躍下來,劍在半空中出鞘,寒光一閃,最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
血噴出來,濺在地上。那人慘叫,刀掉了。李婉寧沒有停,劍尖點在他喉嚨上,一點即收。
那人捂著喉嚨,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後面的人愣住了,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在劍光裡像一隻燕子,輕盈,致命。
趙鐵錘在巷子另一頭,被三個人圍住了。
三把刀,從三個方向砍過來。他側身讓過第一把,刀背磕在第二把上,震得那人虎口發麻。
第三把刀砍向他後背,他聽見風聲,往前一撲,刀鋒擦著他後背過去,劃破衣裳,沒傷到皮肉。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慘叫一聲,跪下去。
趙鐵錘站起來,刀架在第二個人脖子上,那人不敢動了。第一個人轉身就跑,跑了幾步,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張宗興。
那人停下來,攥著刀,看著張宗興。張宗興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他。那人忽然嚎叫一聲,撲上來,刀刺向張宗興的胸口。張宗興側身讓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擰,骨節咯咯響。那人慘叫,刀掉了。
張宗興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跪下去,被老北風按住了。
院子裡安靜了。地上躺著十幾個人,有的昏了,有的在哼,有的不動了。老北風蹲在臺階上,大口喘氣,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趙鐵錘靠在牆上,刀還在手裡攥著,手在抖。
太久沒有這樣了。
李婉寧站在桂花樹下,劍上還有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看著劍刃上那道細細的血痕,忽然想起柳煙。
想起她穿著旗袍、塗著口紅、在舞池裡轉著圈的樣子。她把劍在樹葉上擦乾淨,插回鞘裡。
張宗興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跟他從關外一路走到上海的兄弟,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清點人數。活著的,送杜先生那兒。死了的,埋了。”
老北風站起來,帶著趙大牛和二虎子,把地上那些人一個一個拖走。
活的捆了,死的用草蓆裹了。巷子裡安靜了,只有拖東西的聲音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聲。
趙鐵錘把刀別回腰後,走回屋裡。小野寺櫻站在門口,看著他那件被劃破的衣裳,看著他胳膊上那幾塊青紫,看著他臉上有沒有傷。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趙鐵錘的手還在抖,她握住了,就不抖了。
“沒傷。”趙鐵錘說。
小野寺櫻沒有說話。她把他拉進屋,讓他坐下,去打了盆水,給他擦臉。毛巾是熱的,敷在臉上,燙得他眯起眼睛。她擦得很慢,很仔細,從額頭擦到下巴,從耳根擦到脖子。趙鐵錘閉著眼睛,任她擦。
擦完了,她把毛巾放在盆裡,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趙鐵錘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忽然俯下身,抱住他,抱得很緊。趙鐵錘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她。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有說話。
院子裡,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像螢火。
他把煙抽完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走到張宗興面前:“張先生,都辦妥了。”
張宗興點了點頭。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問:“張先生,這些人,是梅機關的嗎?”
張宗興說:“是。”
老北風沉默了一會兒:“還會再來嗎?”
張宗興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會。”
老北風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進屋裡。趙大牛蹲在門檻上,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老北風從他面前走過去,沒有停。他知道還會再來。來一次,殺一次。殺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天亮的時候,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桂花樹下。
她看見了地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洗掉的血跡,
看見了牆上被刀砍出的印子,看見了趙鐵錘那件被劃破的衣裳晾在繩上。
她沒有問。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人告訴她。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那些綠得發亮的葉子。張宗興從屋裡出來,站在她身邊。
“嚇著了?”他問。
婉容搖了搖頭。她轉過身,看著他那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的臉很糙,胡茬扎手,可那是暖的。
“你傷了沒有?”她問。
張宗興搖了搖頭:“沒有。”
婉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問,只是把手放下,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