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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第541章 歸帆·海棠依舊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吳淞口的霧散了。

船從霧裡鑽出來,婉容站在船頭,頭髮被海風吹得亂飛,她用手攏了攏,攏不住,索性不攏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上海的岸了。上一次從這裡離開,是夜裡,月亮很圓,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無數碎銀子。

那時候她以為,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碼頭上站著一個人。

灰色長衫,黑色禮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水泥地上的樹。風很大,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

婉容看見他了。

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認得那個身影。那個身影她看了一路,從上海看到香港,從香港看到夢裡。每個夢的結尾,都是那個身影站在遠處,背對著她,她喊他,他不回頭。

她怕了。怕這一次,他也不回頭。

船靠岸了。

船伕搭好跳板,婉容走下去。

她的腿有些軟,可她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踩著那塊搖晃的跳板,踩在水泥地上,踩在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地面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張宗興抬起頭,帽簷底下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沉,像冬天的太湖,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他看著她,看著這張比走時更瘦的臉,看著這雙比走時更深的眼睛,看著被海風吹亂的頭髮,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尖微微顫抖。他握緊了。她也握緊了。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站在碼頭上。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帶著船上的柴油味,帶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氣息。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張宗興開口:“走吧。”

婉容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過身,沿著江邊的路,慢慢走。他們沒有坐車,沒有叫黃包車,就那麼走著。走過碼頭,走過倉庫,走過那些堆滿貨物的棚子,走過蹲在路邊抽菸的苦力。

苦力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沒有人認出他們。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一個是從關外帶了幾千弟兄來上海的東北漢子,一個是從皇宮裡逃出來、用一支筆殺人的女人。他們只是兩個走在路上的普通人。手牽著手,慢慢地走。

走到外灘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黃浦江上金光閃閃,船來船往,汽笛聲一聲接一聲。張宗興停下來,看著那片江水。婉容也停下來,站在他旁邊。

“香港好嗎?”張宗興問。

婉容想了想:“好。有海,有山,有好多從南洋回來的人。他們給我寫信,說看了我的文章,哭了。”她頓了頓,“司徒先生對我很好。給我找了房子,有院子,有竹子,還有一口小水缸,養著幾條金魚。”

張宗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沉靜的臉,忽然問:“你呢?你好嗎?”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好。”

婉容看著他,沒有追問。她知道他不會說。他從來不會說。受了傷不說,疼了不說,想她了也不說。他只是等著,等著她回來,等著她問他“你好嗎”,然後說一個“好”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鞋。鞋面上沾了灰,灰撲撲的,不好看。她忽然想,要是這雙鞋能走一輩子就好了。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走到他不用再說“好”,走到她不用再問“你好嗎”。

他們走過外灘,走過南京路,走過那些霓虹燈還沒亮起來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昏黃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走到七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把天夾成一條窄窄的縫。桂花樹在院子裡,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抖著。蘇婉清站在院子門口,看見他們,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屋裡漏出來的燈光,可那是暖的。

李婉寧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劍,看見他們,也笑了。她把劍別回腰後,轉身進了屋。

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看見他們,站起來,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甚麼也沒說,也進了屋。趙鐵錘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婉容,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小野寺櫻在他身後,也探出頭來,笑著,用生硬的中文說:“郭小姐,歡迎回來。”

婉容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在黑暗裡等著她回來的人,眼眶有些熱。

她走進院子,走到桂花樹下,站住了。

這棵樹還在,葉子還是那麼綠。她走的時候,花還沒開。現在,花還是沒開。可她回來了。

張宗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婉容。”他叫了一聲。

婉容轉過身。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擁進懷裡。婉容伏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那麼有力,那麼真實。

她把手貼在他胸口,感受著那心跳,感受著那隻隔著衣裳傳來的溫度。她忽然想,從香港到上海,從上海到香港,走了那麼遠的路,等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這一刻,甚麼都值了。

月亮升起來了。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聲。蘇婉清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李婉寧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蘇婉清轉過身,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

一杯遞李婉寧,一杯自己端著。茶是熱的,燙手,可她端著。李婉寧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抽氣,可她笑了。兩個人,站在窗前,喝著熱茶,看著月光,看著桂花樹下那兩個人。

老北風蹲在廚房門口,抽著旱菸。趙鐵錘蹲在他旁邊,也在抽菸。他平時不抽,今晚抽了。小野寺櫻蹲在他另一邊,沒有抽菸,只是看著院子裡。四個人,四雙眼睛,都在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樹下那兩個人。

“老北風,”趙鐵錘忽然開口,“你說,興爺和婉容嫂子,能成嗎?”

老北風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成不成的,關你啥事?”

趙鐵錘笑了:“我就問問。”

老北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兩個人,把菸袋塞回腰裡:“能成。”

趙鐵錘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老北風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看人看了幾十年,不會錯。”他轉身進了廚房。

趙鐵錘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兩個人,忽然笑了。

他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拉著小野寺櫻的手:“走,包餛飩去。”

月亮慢慢移到屋簷底下。婉容從張宗興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暖的。

“宗興,我餓了。”

張宗興也笑了:“趙鐵錘包了餛飩。”

婉容點了點頭。兩個人手牽著手,走進屋裡。桌上擺著兩碗餛飩,熱氣騰騰的。餛飩包得醜,皮厚,餡少,煮出來像麵疙瘩。可婉容端起來,吃了一口,燙得直抽氣,可她笑了。

“好吃嗎?”趙鐵錘站在門口,搓著手,問。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期待的臉,點了點頭:“好吃。”

趙鐵錘咧嘴笑了,笑得很憨,像個小孩子。小野寺櫻站在他旁邊,也笑了。

蘇婉清和李婉寧坐在桌邊,也端著碗,慢慢地吃著。老北風蹲在門檻上,也端著一碗,呼嚕呼嚕地喝湯。

張宗興坐在婉容旁邊,看著她吃,自己沒吃。婉容夾了一個,遞到他嘴邊。

他愣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吃了。餛飩還是那個味,皮厚,餡少,可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餛飩。

屋裡很暖,燈很亮。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屋簷底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夜還很長。可這間屋子裡的人,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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