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弄堂裡黑得像潑了墨,連電線杆的影子都看不見。
趙鐵錘是被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驚醒的。不是貓,不是狗,是人。
他睜開眼睛,沒有動。小野寺櫻蜷在他身邊,呼吸很勻,睡得很沉。
她的頭髮散在枕上,一縷貼在臉頰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趙鐵錘慢慢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摸到枕邊那把刀。
刀是冷的,鋼口好,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沒有起來,只是睜著眼睛,聽著外面那些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下來。有人在撬鎖,很輕,很慢,鐵片在鎖孔裡轉著,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小野寺櫻動了一下。趙鐵錘按住她的手,她沒有醒。門被推開了,一道黑影閃進來。月光被雲層吞了,屋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可趙鐵錘知道那個人在哪兒。
他能聽見他的呼吸,能聞見他身上的煙味,能感覺到他腳步踩在地板上的震動。
趙鐵錘從床上彈起來,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那個人來不及反應,刀背已經砸在他手腕上,骨裂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那人慘叫一聲,手裡的槍掉在地上。趙鐵錘沒有停,刀柄撞在他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軟了下去。
門外還有腳步聲。不止一個。趙鐵錘把刀攥緊,站在門口,等著。
第二個人衝進來,手裡有東西在閃,是刀。
趙鐵錘側身讓過,刀鋒貼著他的胸口劃過,劃破衣裳,沒傷到皮肉。
他的刀從下往上撩,刀背磕在那人肘關節上,咔嚓一聲,胳膊彎成了奇怪的角度。那人慘叫,被趙鐵錘一腳踹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第三個人沒有進來。他站在門外,手裡舉著槍,對著門口。
趙鐵錘知道。他能感覺到那根槍管正對著他的方向。
他貼著牆,不動。那人等了幾秒,忍不住探進頭來。
趙鐵錘的刀從側面劈下去,刀背砸在他後頸上,那人撲倒在地,槍摔出去老遠。
趙鐵錘站在門口,攥著刀,手在抖。不是怕,是太久沒有這樣了。太久沒有在黑暗裡殺人,太久沒有聽見刀背砸在骨頭上的聲音。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身體還記得。每一個動作都還記得。
弄堂裡安靜了。腳步聲遠了,那些人的同夥跑了。趙鐵錘站在門口,大口喘著氣。
小野寺櫻從床上起來,摸到燈,拉亮了。
昏黃的光照在屋裡,照在地上那三個人身上。兩個昏了,一個抱著胳膊在哼。
小野寺櫻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把還攥著的刀。
“鐵錘君……”她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攥刀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像一團棉花。趙鐵錘的手在抖,她握住了,就不抖了。
“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小野寺櫻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他手裡的刀拿過來,放在桌上,然後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她去打了盆水,用毛巾給他擦臉。
毛巾是熱的,敷在臉上,燙得他眯起眼睛。她擦得很慢,很仔細,從額頭擦到下巴,從耳根擦到脖子。趙鐵錘閉著眼睛,任她擦。
“鐵錘君,你傷了沒有?”她問。
趙鐵錘搖了搖頭:“沒有。”
她不信。她把他的衣裳脫了,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胸口有一道紅印,是被刀劃的,沒破皮。
胳膊上有幾塊青紫,是撞的。沒有傷。
她鬆了一口氣,把衣裳給他穿上,繫好釦子。趙鐵錘睜開眼睛,看著她。她蹲在他面前,低著頭,給他係扣子。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伸出手,把她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系。
“櫻子,我們搬家。”趙鐵錘說。
小野寺櫻抬起頭,看著他。趙鐵錘說:“這裡不安全了。他們知道了。得換個地方。”
小野寺櫻點了點頭:“去哪兒?”
趙鐵錘想了想:“去七寶。張先生那邊。”
小野寺櫻又點了點頭。她站起來,去收拾東西。
其實沒甚麼好收拾的,幾件衣裳,一口鍋,兩副碗筷,還有那把刀。
她把衣裳疊好,放進包袱裡,把鍋扣在上面,碗筷塞在縫隙裡。
趙鐵錘把那三個人拖到門外,用繩子捆了,扔在牆角。天快亮了,弄堂裡開始有人走動。
一個早起倒馬桶的老太婆看見地上那三個人,嚇得尖叫了一聲。趙鐵錘走過去,說:“沒事。抓賊的。”老太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三個人一眼,拎著馬桶走了。
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七寶。老北風蹲在院子裡,看見趙鐵錘,站起來:“鐵錘,出事了?”
趙鐵錘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換個地方住。”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胳膊上那幾塊青紫,沒有追問。
他轉身進屋,給他們收拾了一間屋子。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戶。
窗戶朝南,能看見院子裡的桂花樹。小野寺櫻把包袱放下,把鍋碗瓢盆擺好,把刀放在枕頭底下。趙鐵錘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桂花樹。桂花還沒開,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抖著。
張宗興從外面進來,站在門口,看著趙鐵錘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鐵錘,傷著沒有?”
趙鐵錘搖了搖頭:“沒有。”
張宗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棵桂花樹。過了很久,張宗興忽然說:“鐵錘,委屈你了。”
趙鐵錘愣了一下。張宗興說:“讓你搬來搬去,連個安生的地方都沒有。”趙鐵錘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光:“興爺,別說這個。能活著,就挺好。”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這麼多年的兄弟,心裡忽然很疼。他伸出手,在趙鐵錘肩上拍了拍。趙鐵錘也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兩隻手,都很重。
小野寺櫻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她轉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兩杯茶,端過來。茶是粗茶,杯子是粗瓷的,可茶是熱的,杯子是滿的。趙鐵錘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燙得他直抽氣,可他笑了。
小野寺櫻看著他,也笑了。
張宗興端著茶杯,沒有喝。
他看著杯裡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看著它慢慢沉下去,忽然說:“鐵錘,那幾個人,是梅機關的。”
趙鐵錘的手頓了一下。
張宗興說:“他們查到了你的住處。幸好你警覺。”他抬起頭,看著趙鐵錘,“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別一個人住了。”
趙鐵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知道張宗興的意思。不是怕他出事,是怕連累小野寺櫻。
他低下頭,看著杯裡的茶。茶葉已經沉到底了,水是黃的,透著一點苦味。
“興爺,我知道了。”
張宗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趙鐵錘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小野寺櫻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院子裡,老北風蹲在桂花樹下,抽著旱菸。他看見了那三個人,也看見了趙鐵錘胳膊上的青紫,可他甚麼都沒有問。他知道,有些事,不用問。
問了他也不會說。他只是一鍋一鍋地抽著煙,看著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天空。
趙鐵錘在七寶住了下來。每天早起,幫老北風劈柴、挑水、掃院子。
下午,幫張宗興跑腿送信。晚上,跟小野寺櫻在院子裡看月亮。
桂花樹還沒開花,可葉子很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小野寺櫻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
“櫻子,你怕不怕?”他問。
小野寺櫻沒有睜眼:“怕甚麼?”
趙鐵錘說:“怕跟著我,過這種日子。”
小野寺櫻睜開眼睛,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的溫柔和堅定。
“不怕。”她說,“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趙鐵錘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月亮在天上慢慢地走。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
張宗興站在窗前,望著那輪月亮。
蘇婉清站在他旁邊,李婉寧站在他另一邊。三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婉清忽然開口:“宗興,梅機關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查到了鐵錘,就會查到別人。”
張宗興點了點頭:“我知道。”
蘇婉清說:“那怎麼辦?”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等。”
蘇婉清看著他。張宗興說:“等他們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蘇婉清沒有再問。她知道,張宗興不是在說狠話。他是說真的。這把刀,他藏了很久了。也該出鞘了。
李婉寧握著劍柄,看著那輪月亮,忽然說:“宗興,下次他們來,讓我去。”
張宗興看著她。
李婉寧說:“我的劍,也藏了很久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堅定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踏實。他點了點頭:“好。”
遠處,鐘樓敲了十二下。
夜深了。可院子裡的人,還站著。
等著天亮。等著那些人再來。等著那把刀,再一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