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默村死了。
訊息像一把火,從虹口燒到法租界,從法租界燒到公共租界,從上海灘燒到整個江南。
報館的人不敢發,可訊息長了腿,自己會跑。
跑進茶館,跑進弄堂,跑進那些關著門、拉著簾子、小聲說話的人家裡。
有人說,是軍統乾的。有人說,是共產黨乾的。有人說,是重慶派來的殺手,一刀割了喉,血噴了三尺高。
還有人說,是東北來的那些漢子,在關外殺了那麼多鬼子,到上海照樣殺漢奸。
說甚麼的都有。可沒有人知道真相。
張宗興站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看著天邊那片漸漸亮起來的雲。老北風蹲在臺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像螢火。馬寶山坐在門檻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的手,已經看了很久了。
“寶山,”老北風叫了他一聲,“你孃的事,快了。”
馬寶山抬起頭,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
山本櫻子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蘇婉清給的藍布旗袍,袖子長了些,挽了兩折。
頭髮也剪了,齊耳的,襯得那張臉更小了,像個女學生。她看著院子裡這些人,看著他們抽菸、發呆、低著頭不說話,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雖然破,雖然舊,雖然連個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可比虹口那個地窖暖和多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布鞋,是婉容讓人送的,大了兩號,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
她忽然想,她爹死的時候,她有沒有哭。想了半天,想不起來了。
張宗興從院子裡走進來,站在她面前:“櫻子,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她抬起頭看著他。
張宗興說:“蘇州那邊,有個地方,需要人去一趟。你懂日本話,能說中國話,路上方便。”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
她沒有問去哪兒,沒有問去幹甚麼,沒有問甚麼時候回來。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字。老北風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煙鍋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子濺了一地。他站起來,走到張宗興身邊:“張先生,讓她一個人去?”
張宗興搖了搖頭:“你跟她去。再帶兩個人。”
老北風看了看山本櫻子,又看了看張宗興:“行。”
他轉身走了,去挑人。山本櫻子還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很淡,淡得像昨夜那個沒有做完的夢。
蘇州那邊,局勢比上海更亂。日本人佔了城,可城外是游擊隊,城裡是地下黨,還有軍統、中統、青幫、洪門,各路人馬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
日本人管不了那麼細,就拉攏了一幫漢奸替他們管。這幫漢奸比日本人還狠,搜刮、敲詐、抓人、殺人,甚麼髒事都幹。
蘇州的舞女們,是最早受不了的。
她們不是軍人,不是地下黨,不是那些拿槍的人。她們只是在舞廳裡陪人跳舞、陪人喝酒、陪人說笑的女子。可日本人來了,漢奸來了,舞廳裡坐滿了穿軍裝、穿和服、穿黑衣服的人。
她們的笑臉還是那張笑臉,旗袍還是那件旗袍,可跳舞的時候,那些人的手不規矩了,嘴不乾淨了,眼睛像刀子一樣在她們身上剜。她們忍著。忍了一年,兩年,三年。忍到去年冬天,忍不下去了。
最先動手的是蘇州“大觀園”舞廳的頭牌,叫柳煙。
沒有人記得她姓甚麼,叫甚麼,從哪裡來的。只知道她二十出頭,長了一張讓男人走不動道的臉,跳得一手好舞,唱得一口好曲。日本人來了,她還是頭牌,還是那張臉,還是那身旗袍,還是笑。可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笑著收錢,現在是笑著要命。
去年臘月裡,有個漢奸頭子包了她的場,喝了半夜的酒,說了半夜的渾話。天快亮的時候,他死了。死在柳煙的床上,光著身子,脖子上勒著一根絲襪。那根絲襪是柳煙的,肉色的,白天穿在腿上,誰也看不見。警察去抓她,沒抓著。她跑了,跑到太湖邊上,投了游擊隊。
從那以後,蘇州的舞女們一個一個地走。有的投了游擊隊,有的做了地下交通員,有的留在舞廳裡,把聽到的訊息傳給該傳的人。日本人查過,抓過,殺過。
可殺不完。今天殺一個,明天又冒出來兩個。那些女人穿著旗袍、踩著高跟鞋、塗著紅嘴唇,在舞池裡轉著圈,笑著,說著軟綿綿的話,可她們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太湖,看著熱,底下全是冰。
訊息傳到上海的時候,張靜宜正在法租界一間咖啡館裡等人。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袍,頭髮燙過了,卷卷的披在肩上,看起來就是個出來喝下午茶的太太。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短褂,藍布裙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像個女學生。可她的眼睛不像。太亮了,太活了,像水裡養的刀魚,看著老實,一伸手就扎你。
“靜宜姐,”那女人壓低聲音,“蘇州那邊,需要一個人去接應。有批東西要運出來,還有幾個人要轉移。”
張靜宜看著她:“甚麼東西?”
那女人從桌子底下遞過來一張紙條,張靜宜接過來,展開,上面只有幾個字——“名單。武器。人。”她看完,劃了根火柴,燒了。紙灰落在菸灰缸裡,她用指尖捻碎了。
“我去。”她說。
那女人看著她:“靜宜姐,你一個人?”
張靜宜笑了:“不是一個人。蘇州那邊,有人接應。”她頓了頓,“那些舞女,不是都在嗎?”
那女人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光,忽然覺得,這個寫文章的、辦雜誌的、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比那些拿槍的還硬。
蘇州的夜,和上海不一樣。上海的夜是霓虹燈照亮的,紅的綠的紫的,把天都染成暗紅色。蘇州的夜是黑的,黑得像墨,只有巷子深處偶爾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像快要熬乾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