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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第529章 夜來香·破曉前的抉擇(下)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趙大牛蹲在牆根,看著他們,忽然說:“老北風,我在這兒等你們。”

老北風看了他一眼:“等著。”

張宗興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色短打,頭上扣著一頂破禮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走到兩個人面前,看著他們:“走。”

三個人,三道影子,消失在暮色裡。月亮還沒升起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蘇州河邊,那個日本女人蹲在岸邊,穿著一件深色浴衣,頭髮挽起來,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

她看見他們,站起來,沒有說話,轉身往水裡走。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她走在前面,水到她胸口了,浴衣漂在水面上,像一朵開敗的花。老北風跟在她後面,馬寶山跟著老北風,張宗興走在最後。

水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個日本女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她的手摸著牆,摸到第一道鐵柵欄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老北風一眼。

老北風摸上去,從腰後摸出那個油紙包,棉線還留著。他劃了根火柴,點著棉線。火光在水道里亮了一瞬,照出那個日本女人的臉——很白,很瘦,眼睛很大,像兩潭死水。

“趴下。”老北風說。

四個人趴進水裡。轟的一聲悶響,水花濺起來,打在臉上生疼。鐵柵欄被炸開一個口子,鏽鐵條歪歪扭扭地耷拉著,像一排斷了的牙。

那個日本女人第一個鑽過去,老北風跟上去,馬寶山和張宗興在後面。水道更窄了,水更深了,得仰著頭才能呼吸。那個日本女人忽然停下來,手往旁邊一指。黑暗裡,有一條岔道,更窄,更黑,看不見底。

她鑽進去了。三個人跟著她。水道拐了幾個彎,忽然寬了,水也淺了。

前面有一扇鐵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那個日本女人推開門,側身閃進去。

裡頭是一間密室。不大,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酒菜,還有一盞沒喝完的茶。沒有人。

那個日本女人站在桌邊,轉過身,看著他們。浴衣溼透了,貼在身上,把裡面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頭髮散了,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滴進領口裡,順著鎖骨往下淌。她看著張宗興,忽然笑了:“你來了。”

張宗興看著她:“你叫甚麼?”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櫻子。”

張宗興點了點頭:“櫻子,跟我們走。”

她愣住了,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問:“去哪兒?”

張宗興說:“出去。活著出去。”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的手,聲音很輕:“我走不了。他們不會讓我走。我走了,他們會找到我,找到你們。你們都得死。”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你叫甚麼名字?”

她又愣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叫山本櫻子。我爹是山本一郎。你們殺了他。”

老北風的手按在刀柄上。馬寶山的身體繃緊了。張宗興沒有動。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這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這張和那個死在他手裡的男人有幾分相似的臉。

“我知道。”他說。

山本櫻子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你知道?”

張宗興說:“我知道。你不姓這個姓,不穿這身衣裳,不說自己的話,不認自己的爹。你活夠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溼透的浴衣上。張宗興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活著。替那些死了的人活著。”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咯吱咯吱的。老北風拔出刀,馬寶山也拔出刀。張宗興把山本櫻子拉到身後,手按在槍柄上。門被推開了。

丁默村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都穿著黑衣服,手插在袖子裡。他看著張宗興,忽然笑了:“張先生,等你好久了。”

張宗興沒有動。丁默村往屋裡走了一步,那兩個人跟著他。老北風的刀尖指著他們,馬寶山的刀尖也在抖,可他們沒有退。

丁默村在桌邊坐下,把煙放在桌上,看著張宗興:“張先生,你從關外回來,帶了幾千人,在上海灘折騰了這麼久,不就是想殺我嗎?”

張宗興看著他:“你殺的人太多了。”

丁默村笑了:“殺的人多?你殺的人少嗎?青龍橋,劉家坳,石家莊,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

張宗興沒有說話。

丁默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身後那個渾身溼透的女人,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山本小姐,你爹死在誰手裡,你忘了?”

山本櫻子的臉白了一下。她沒有說話。

丁默村又看向張宗興:“張先生,我給你一條路。你帶著你的人,離開上海。我既往不咎。你的女人,你的兄弟,你的那些東北漢子,我都不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張宗興看著他:“你信佛?”

丁默村愣了一下。

張宗興說:“你信佛,怎麼還殺那麼多人?”

丁默村的臉色變了。他一揮手,身後那兩個人撲上來!老北風的刀迎上去,刀鋒相撞,火星迸出來!

馬寶山也衝上去,三個人在密室裡打成一團!桌子翻了,酒菜灑了一地,椅子斷了兩條腿。老北風一刀砍翻一個,血噴在牆上,濺出一朵紅花。馬寶山被另一個按在地上,刀脫了手,那人掐著他的脖子,他臉憋得通紅。

張宗興沒有動。他看著丁默村。丁默村也沒有動。兩個人隔著三步遠,對視著。

“你殺了我,你也出不去。”丁默村說,聲音很平靜,“外面有三十個人,還有裝甲車。你一開槍,他們就衝進來。”

張宗興拔出槍,對著他:“我不開槍。”

丁默村看著他手裡的槍,又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敢開槍嗎?”

張宗興沒有回答。他看著丁默村,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槍放下,拔出腰間的刀。

丁默村的笑僵在臉上。

張宗興向他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丁默村往後退,退到牆根,退不動了。他伸手去摸腰間的槍,可張宗興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刀鋒貼著他的面板,他感覺到了,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

“你——”他說了半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他這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格外懦弱的臉,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死在青龍橋的鎖柱,想起死在石家莊的林墨軒,想起那些在關外再也回不來的兄弟,想起馬寶山那個被關在櫻華莊裡的老孃,想起婉容放下筆時眼裡那碎了一樣的光。

他把刀往前推了一寸。丁默村的眼睛瞪大了,血從他脖子上流下來,順著刀鋒往下淌,滴在他的西裝上,洇出一朵暗紅的花。他的嘴張著,想說甚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一串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的手在牆上亂抓,颳著牆皮,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然後他的手垂下來了。整個人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米,慢慢滑下去,堆在牆角。

屋裡安靜了。老北風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血,不是他的。馬寶山也爬起來,脖子上掐出兩道青紫的印子,可他站著,沒有倒下。他看著牆角那堆東西,看著那灘還在慢慢擴大的血,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手裡。

老北風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寶山,成了。”

馬寶山抬起頭,眼淚流了一臉。他笑了。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可他在笑。

山本櫻子站在牆角,看著丁默村的屍體,看著那灘血,看著那把還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她忽然走過來,蹲下去,伸出手,輕輕合上丁默村還瞪著的眼睛。她的手指很涼,很軟,像那天晚上摸馬寶山下巴的時候一樣。

“走吧。”她說。

張宗興把刀拔出來,在丁默村的西裝上擦乾淨,別回腰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三個人:“走。”

他們從下水道原路返回。山本櫻子走在最前面,溼透的浴衣貼在身上,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老北風跟在後面,馬寶山跟著老北風,張宗興走在最後。

水道里很黑,甚麼也看不見。可他們知道路。來的時候走過一遍,回去的時候就不會再走錯。

從蘇州河裡爬上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趙大牛蹲在岸邊,看見他們,站起來,又蹲下去,又站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甚麼都說不出來。老北風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

趙大牛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山本櫻子站在岸邊,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水從髮梢往下滴。她看著那條黑沉沉的河,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張宗興:“我該去哪兒?”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女人,看著她眼底那一點剛剛亮起來的光:“跟我們走。”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七寶舊宅裡,燈還亮著。蘇婉清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下水道的圖紙,已經看了無數遍。她等著。李婉寧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手裡握著劍柄,指節發白。她也在等。門開了。

張宗興走進來,渾身溼透,臉上有血,不是他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忽然笑了。

“成了。”

蘇婉清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李婉寧鬆開劍柄,靠在牆上,腿軟了一下,又站直了。她看著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臉,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她只是點了點頭。

張宗興走到桌前,把那把刀放在桌上。刀上的血已經幹了,黑紅黑紅的,像鏽。

“丁默村死了。”

婉容在法租界那間小屋裡,忽然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做夢,只看見窗外有光。

街對面的窗戶亮了,有人還沒睡。她坐起來,披上衣裳,走到窗前。對面那扇窗戶裡,一個女人坐在桌前,低著頭寫著甚麼。她的背影很瘦,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像一匹黑緞子。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寫完了,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兩個人的目光在夜色裡撞了一下,那女人笑了笑,又低下頭去。

婉容站在窗前,看著那盞燈,看著那個低頭寫字的背影,忽然想,她也在等一個人。等天亮,等那個人回來。

她回到床邊,躺下去,閉上眼睛。枕頭底下那封信還在,紙邊硬硬的,硌著她的後腦勺。

她沒有拿出來,只是把手壓在枕頭上面,感受著那封信的存在。窗外那盞燈還亮著,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暖暖的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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