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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第527章 水道·搏命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老北風下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被雲層吞了,蘇州河像一條死蛇,黑黢黢地趴在地上。

他脫了鞋襪,把褲腿捲到大腿根,身上只穿著一件緊身的小褂,溼了水就貼在肉上,顯出胸口那道從肩胛一直拉到腰際的舊傷疤。

馬寶山蹲在岸邊,把短刀叼在嘴裡,刀刃在夜色裡閃了一下,又被他合攏嘴唇含住了。趙大牛留在岸上,手裡攥著繩子,繩子另一頭系在老北風腰上。

“我走前面。”馬寶山說。聲音含糊,刀還在嘴裡叼著。

老北風看了他一眼,沒有爭。他知道馬寶山的心思。這人欠著債,欠著那些差點交出去的名單,欠著那些差點死掉的兄弟,欠著自己那條被鬼子打斷又接上的胳膊。他得還。用命還。

兩個人一前一後滑進水裡。

老北風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馬寶山在前面,水已經到他胸口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黑暗裡甚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手摸。

牆壁滑溜溜的,長滿了青苔,

第一道鐵柵欄到了。馬寶山停下來,手摸著那些冰涼的鐵條,摸到那把鏽死的鎖。

他回頭,水聲嘩啦一下,老北風知道他的意思——炸不炸?

老北風摸上來,也摸著那把鎖。鐵鏽硌手,鎖眼裡堵死了,鑰匙插不進去,鐵絲也捅不開。

他從腰後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裹著指甲蓋大的一塊炸藥,引信是一根浸了油的棉線。他把油紙包塞進鎖眼裡,用爛泥糊住,棉線留了一小截在外面。

“走。”他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水道拐了個彎,更窄了,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牆壁上的青苔更厚了,滑得站不住腳。馬寶山在前面,手撐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水已經到他下巴了,他得仰著頭才能呼吸。老北風在後面,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

第二道鐵柵欄到了。

馬寶山停下來,手在水裡摸。他的手指觸到鐵條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不是鐵。是肉。溫熱的,滑膩的,帶著一股子人身上的腥氣。那東西動了一下。馬寶山的瞳孔猛地收縮,水下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黑暗裡,有甚麼東西亮了。

不是光。是眼睛。一雙眼睛,就在他面前,隔著不到三尺。那眼睛在水面下,幽幽地泛著光,像貓,像蛇,像從河底浮上來的鬼。

馬寶山沒有動。他身後的老北風也沒有動。兩個人像石頭一樣定在水裡,只有胸口還在起伏,只有水還在流。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水底下亮起一道光——是手電筒,被一隻手攥著,從水下往上照,把一張臉照得慘白。

那是個女人。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水從髮梢往下滴,滴在她敞開的領口裡,順著鎖骨往下淌。

她穿著一件日式的浴衣,已經溼透了,貼在身上,把裡面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腰帶鬆了,衣襟敞著,露出半邊肩膀,白得晃眼。

她看著馬寶山,歪了歪頭,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慘白的光裡,像一朵開在墳頭的花。

“中國人?”她說。中文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軟綿綿的,像嘴裡含著一塊糖。

馬寶山沒有回答。他的手在水下握著刀,指節發白。

那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浴衣的領口又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更多。她的脖子很長,鎖骨很深,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在水光裡泛著幽幽的白。

她看著馬寶山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叼在嘴裡的刀,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巴。

“別怕,”她說,“我不喊人。”

她的手指很涼,很軟,帶著一點溼氣。馬寶山沒有躲,也沒有動。那根手指順著他的下巴往上,摸到他的嘴唇,摸到那把刀的刀柄。她的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按了一下。

“你們要去哪裡?”她問。

老北風在後面動了。水聲很輕,輕得像魚擺尾。他的刀從水下划過去,貼著馬寶山的腰,直奔那個女人的脖子。

那女人沒有躲。她只是偏了偏頭,看著老北風,看著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刀鋒貼著她的面板,她感覺到了,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可她還在笑。

“殺了我,你們也出不去。”她說,聲音很平靜,“上面有七個人,都是我的。我一喊,他們就下來了。”

老北風的刀沒有動。

那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敞開的衣襟,又看了看老北風,忽然伸手,把那件浴衣往兩邊拉了拉。

水光裡,她的身子像一截剝了皮的藕,白得刺眼。

鎖骨下面有一顆痣,小小的,黑黑的,像落上去的一點墨。

“看清楚了嗎?”她問。

老北風沒有說話。

那女人把浴衣拉回去,慢慢繫上腰帶。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在自家臥房裡換衣裳。

繫好了,她抬起頭,看著老北風:“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明天晚上會來。在這裡。地下二層,有一間密室。他每次來虹口,都要在那裡待一會兒。一個人。”

老北風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女人繼續說:“我可以帶你們進去。但你們要答應我一件事。”她頓了頓,看著水面上兩個人的倒影,“殺了他的時候,把我也殺了。”

馬寶山愣住了。

那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月光:“我活夠了。”

她轉身,往水道深處走去。浴衣的下襬拖在水裡,像一朵開敗的花。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裡等你們。過時不候。”

她消失在黑暗裡。水面上的漣漪慢慢散開,最後只剩下那條黑沉沉的河。

老北風攥著刀的手鬆了。馬寶山靠在水道壁上,大口喘氣。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老北風低聲罵了一句:“操。”

他們從水裡爬上來的時候,月亮又出來了。趙大牛蹲在岸邊,看見他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老北風把溼透的衣裳擰了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馬寶山坐在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的手。

“老北風,”他忽然說,“那個日本女人,說的是真的嗎?”

老北風沒有回答。他蹲在那兒,把菸袋掏出來,菸絲溼了,怎麼都點不著。

他把菸袋扔在地上,罵了一聲。馬寶山沒有追問。他知道老北風在想甚麼——在想那個日本女人為甚麼想死,在想她的話能不能信,在想明天晚上去還是不去。

長春那邊,月亮也出來了。溥儀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著一層粉白的花瓣,像下了一場薄雪。李玉琴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光溜溜的肩膀。她沒有穿衣裳,頭髮散著,亂蓬蓬的,像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鳥。

“皇上,來睡吧。”她叫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還沒醒透的鼻音。

溥儀沒有回頭。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便下了床,光著腳走過來。她的身子在月光下白得發亮,腰很細,胯很寬,兩條腿又長又直。她走到他身後,貼上去,從後面抱住他。胸口貼著他的背,軟軟的,熱熱的。

“皇上,”她在耳邊說,“您在想甚麼?”

溥儀沒有說話。她的手在他胸前慢慢摸著,解開他的扣子,把長衫褪下來。她的手指很靈巧,摸到他的小腹,慢慢往下。溥儀任她摸著,一動不動。她把他轉過來,面對著自己。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她踮起腳,吻他的嘴唇。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脂粉的甜味。

他沒有回應。她吻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他。

“皇上,您不喜歡我了?”

溥儀看著她。這張臉很年輕,很漂亮,眼睛大大的,嘴唇紅紅的,像剛從畫上走下來的人。可他不喜歡。不是因為這張臉不好看,是因為這張臉不是他想看的那張。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頭,不敢看他。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能留住很多東西。後來他才知道,甚麼都留不住。

“睡吧。”他說。推開她,走到床邊,躺下去。李玉琴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她轉過身,也躺下去,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自己。

屋裡暗了。窗外那輪月亮慢慢移到屋簷底下,冷冷地照著這座金絲籠。

上海那邊,月亮也偏西了。婉容還坐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海棠開了。”

她把信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認得,每一個字都不認得。她劃了根火柴,看著火舌把那幾個字一點點吞掉。紙灰落在菸灰缸裡,她伸手去捻,指尖被燙了一下,紅紅的,像一點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站在海棠樹下,穿著軍裝,年輕的,挺拔的,笑起來有一口白牙。

他叫她“婉容”,不叫“皇后”,不叫“娘娘”,就叫“婉容”。

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後來那個人死了,死在前線。再後來她嫁給了皇上,住進了那座金絲籠,再也沒有聽過有人叫她“婉容”。

她把紙灰倒進垃圾桶裡,站起身,走到床邊,躺下去。被子很軟,枕頭很軟,可她睡不著。

她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行字——“海棠開了”。開了又怎樣。沒有人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溼了一小塊,不知道是淚還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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