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葳蕤,闌珊處,長春的夜,比上海早了幾分。
剛過八點,偽滿皇宮緝熙樓的窗子就黑了一大半。
只有二樓最深處那間屋子還亮著燈,
溥儀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中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時辰了,書頁還停在翻開的那一頁。
桌上擺著一碟子綠豆糕,御膳房新做的,他一口沒動。旁邊的茶已經涼透。
門被輕輕推開,李玉琴走了進來。
她穿一件新裁的粉色旗袍,料子上乘,緊貼著身子,將十八歲的身段勾勒得一清二楚。
頭髮燙過,卷卷地披在肩上,臉上敷了脂粉,嘴唇塗得精細,
像極了夢中那個柔然的姑娘——那時紫禁城還在。
她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走到溥儀身邊,輕聲說:“皇上,用點宵夜吧。”
溥儀抬起頭,看著她。這張臉他看了快兩年了,可還是記不住。不是記不住五官,是記不住這個人。
她笑起來的時候像一個人,不笑的時候像另一個人,哭的時候又換了一個人。有時候他半夜醒來,看見她睡在身邊,會恍惚一下,不知道躺在那兒的是誰。後來他不想了。是誰都不重要。反正不是那個人。
“放著吧。”他說。
李玉琴把碗放在桌上,沒有走。她站在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衣領。
她的手指很軟,帶著一點涼意,像蛇。溥儀沒有動,任她摸著。
“皇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今晚去我那兒嗎?”
溥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去吧。”李玉琴笑了,彎下腰,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嘴唇很軟,胭脂印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淡紅的痕跡。她拉起他的手,往門外走。
溥儀跟著她,腳步很慢,像一個人走在很深的水裡。
走廊裡很暗,只有隔很遠才有一盞壁燈。李玉琴走在他前面,旗袍的下襬輕輕擺動,露出一截白膩的小腿。她的腰很細,被旗袍勒著,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
往事悠悠,舊憶襲繞,
溥儀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走在他前面。穿的是旗裝,厚厚的,甚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那下面藏著怎樣的身子。
他見過,摸過,抱過。後來那個人走了,待著舊日歲月走到很匆匆,再也沒有回來。
李玉琴的屋子在走廊盡頭。推開門,一股脂粉氣撲面而來,屋裡點著好幾盞燈,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床很大,鋪著綢緞被子,繡著鴛鴦。
梳妝檯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粉盒、胭脂、口紅,還有幾樣金首飾,在燈光下閃著光。
李玉琴關上門,轉過身,靠著門板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貓,帶著一點笑意,一點期待,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她慢慢解開旗袍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
旗袍從肩上滑下來,落在地上,堆成一攤粉色的水。她裡面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肚兜,繡著一朵牡丹,花蕊是金線繡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肚兜很短,只遮到胸口,下面是白膩膩的一片,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掐住。
她向他走過來,赤著腳,踩在地上沒有聲音。走到他面前,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她的身子很軟,很熱,貼著他,像一團火。
“皇上,”她在他耳邊說,聲音軟得像要化開,“您很久沒來了。”
溥儀沒有說話,任她抱著。她開始解他的扣子,手指很靈巧,一顆一顆地解開,把長衫褪下來,扔在地上。她的手摸著他的胸口,慢慢往下,往下。
燈還亮著。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沒了。
吉岡安直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隻半閉的眼睛。他聽見屋裡有聲音,很輕,像貓叫,斷斷續續的。他笑了,把煙按滅在牆上,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慢慢遠了。
屋裡,李玉琴趴在溥儀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她的頭髮散了,鋪在枕上,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條渴了很久的魚。
“皇上,”她輕聲說,“您在想甚麼?”
溥儀望著帳頂,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個人。想她年輕時候的樣子,想她笑起來的模樣,想她伏在他身上時呼吸的聲音。那些事隔了太多年,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些影子,在腦子裡飄著,抓不住。
“皇上。”李玉琴又叫了一聲,撐起身子,看著他。她的頭髮垂下來,掃在他臉上,癢癢的。她的眼睛離他很近,瞳孔裡映著燈光,也映著他的臉。
“您是不是在想別人?”她問。
溥儀看著她,看著這張年輕的臉,這雙明亮的眼睛,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他忽然想笑。想笑她,也想笑自己。笑她以為能留住他,笑自己以為能留住誰。
“沒有。”他說。把她拉下來,按在身下。她嚶嚀一聲,閉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背。
燈還亮著。窗外那輪月亮慢慢移到屋簷底下,冷冷地照著這座金絲籠。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
上海,
月亮也快落了。
張宗興站在窗前,望著天邊那線青白。
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可他還不想躺下。
他在等等周鴻昌把下水道的圖紙送來,等老北風把人挑好,等那個該來的日子。
門被推開,老北風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張先生,周先生的人送來的。”
張宗興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卷發黃的圖紙,邊角都磨毛了。
他攤在桌上,就著燈光看。
虹口公園的下水道,從蘇州河邊的入口到主會場下面,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他在圖上找到三個點,用筆圈起來。那是三道鐵柵欄的位置。
“老北風大哥,明天你帶人去探路。從蘇州河下去,順著水道摸到第一道柵欄,看看鎖是甚麼樣子的,能不能開啟。”
老北風點了點頭,看著那張圖,忽然問:“張先生,要是打不開呢?”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炸。”
老北風沒有再問。他轉身要走,張宗興又叫住他:“馬寶山的傷,怎麼樣了?”
老北風說:“好多了。他今天還找我,說探路讓他去。”
張宗興想了想:“讓他去。但要看好他,別讓他一個人下水。”
老北風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張宗興一個人站在桌前,看著那張圖。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慢慢移動,從入口到主會場,每一步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把圖紙捲起來,塞進懷裡,推開門,走進那片快要亮起來的天空裡。
蘇州河的水是黑的,看不見底。
老北風蹲在河邊,脫了鞋襪,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水沒過腳踝,涼得他打了個哆嗦。馬寶山蹲在他旁邊,也脫了鞋,腳伸進水裡,一聲沒吭。趙大牛在岸上守著,手裡攥著繩子,繩子另一頭系在老北風腰上。
“我走前面。”馬寶山說。
老北風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馬寶山的心思,攔不住。
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往水裡走。水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胸口。黑,甚麼都看不見。馬寶山在前面摸,手伸進水裡,摸著滑溜溜的牆壁,摸著水底的淤泥,摸著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的東西。他摸到第一道鐵柵欄的時候,水已經到脖子了。
“老北風,到了。”他的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
老北風摸過來,兩個人並排站在水裡,手摸著那些冰涼的鐵條。鐵條很粗,一根一根的,間距剛好能伸過去一隻手。鎖是一把大鐵鎖,鏽得不成樣子了。
馬寶山摸到那把鎖,攥在手裡,用力拽了一下。沒動。他又拽了一下,還是沒動。
“鏽死了。”他說。
老北風也摸到那把鎖,掂了掂:“能炸開。用不了多少藥,動靜也不大。”
馬寶山沉默了一會兒:“第二道呢?第三道呢?都炸?”
老北風沒有回答。他知道馬寶山在擔心甚麼。炸一道,動靜不大,能混過去。
炸三道,就是傻子也聽見了。聽見了,日本人就會來。來了,就出不去了。
“先回去。”老北風說。兩個人往回走,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直哆嗦。
趙大牛把繩子收了,遞過兩條幹布巾。老北風擦著頭髮,蹲在岸邊,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面。馬寶山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那片水,很久沒有說話。
“老北風,”他忽然說,“要是炸不開,就從上面走。”
老北風看著他。
馬寶山繼續說:“正門人多,容易混進去。我化裝成日本人,會說兩句,能混過去。”
老北風搖了搖頭:“不行。太冒險。”
馬寶山急了:“那你說怎麼辦?炸也炸不得,混也混不進去,就這麼等著?”
老北風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把溼透的衣裳擰了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回去再說。”
三個人消失在夜色裡。河水還在流,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裡。
溥儀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李玉琴還睡著,蜷在他懷裡,頭髮散在枕上,呼吸很勻。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瓷,嘴唇上還有昨晚的胭脂,洇開了,紅得像血。
他輕輕把她的手從胸口移開,坐起來。她動了動,嘟囔了一聲,又睡了。
溥儀下了床,撿起地上的長衫,披在身上。走到窗前,推開窗。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裡那棵海棠樹開了,粉白粉白的,壓滿了枝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站在那棵樹下,穿著旗裝,厚厚的,甚麼都看不見。她抬起頭,看著他笑,叫他“皇上”。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能留住很多東西。後來他才知道,甚麼都留不住。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海棠樹,很久很久。身後,李玉琴翻了個身,被子滑下來,露出半邊肩膀,白得晃眼。她沒有醒。溥儀沒有回頭。
他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被高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忽然很想抽一根菸。
他不會抽。可他忽然很想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