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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第525章 暗流·孤燈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月亮沉到屋簷底下去了,天邊只剩一線青灰。

張宗興還坐在窗前,手邊那張血寫的紙已經被他看了無數遍,邊角都捲了起來。

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老北風在門外蹲了一夜,沒有進來,也沒有走。二虎子他們擠在祠堂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睡著。都在等。

門開了。張宗興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那些人。十個人,十雙熬紅了的眼睛,都望著他。

“昨晚的事,是我的錯。”他說,“情報不準,判斷失誤,讓你們白跑一趟。”

老北風站起來:“張先生,這不是您一個人的事。我們都在場,都沒看出來。”

張宗興搖了搖頭:“帶你們出去,就得把你們活著帶回來。這是規矩。”他掃了一眼那些人,目光最後落在老北風臉上,“丁默村沒死,我們還得去。但不能再像昨晚那樣硬闖。”

老北風等著。

張宗興說:“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他能防一夜,防不了一世。總會露出破綻。我們等。”

老北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張宗興說得對,可他也知道,等,是最熬人的。比蹲巷子還熬人,比盯梢還熬人。因為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來的是機會還是死路。

“馬寶山那邊怎麼樣了?”張宗興問。

老北風說:“傷還沒好利索,但已經能下地走了。他昨天來找我,說下次行動他還要去。”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告訴他,養好傷再說。”

老北風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張宗興又叫住他:“老北風大哥,昨晚的事,別怪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老北風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大步走了出去。張宗興站在臺階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很淡,淡得像昨夜那個沒有做完的夢。

杜月笙派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阿榮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看見張宗興,微微欠身:“張先生,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張宗興接過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周有訊息,速來。”

杜公館的書房裡,窗簾拉得很低,只留了一道縫。杜月笙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壺新沏的茶,茶香混著檀香,在暗沉的光線裡慢慢散開。

周鴻昌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表情。看見張宗興進來,他站起身,微微點了點頭。

張宗興在他對面坐下。杜月笙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周先生帶來一個訊息。”

周鴻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幾個位置。“昨晚的事,我知道了。”他看著張宗興,“丁默村已經起疑了。他取消了今晚的會議,把所有特務都撤回了據點。接下來幾天,他會縮在虹口不出來。”

張宗興看著那張地圖,沒有說話。

周鴻昌繼續說:“但他不會一直縮著。下個月初,日本人在虹口有一個大活動,慶祝甚麼節日。到時候,所有的頭面人物都會出席,丁默村也必須在場。那是你唯一的機會。”

張宗興抬起頭:“具體時間?”

周鴻昌說:“七月七日。晚上八點。地點在虹口公園。”

張宗興的瞳孔微微收縮。七月七日。兩年前的那天,盧溝橋的槍聲響起,全中國都知道了。日本人要在那一天慶祝。慶祝他們佔了多少土地,殺了多少人。

杜月笙看著他,沒有說話。周鴻昌也看著他。兩個人都在等。

張宗興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他身邊有多少人?”

周鴻昌說:“平時至少一個小隊的貼身護衛,加上日本憲兵,加上汪偽特工,少說也有五六十人。那天晚上,只會更多。”

張宗興看著那張地圖:“進場的路有幾條?”

周鴻昌指著圖上幾個點:

“正門一條,後門一條,側門一條。正門最寬,人最多,但也查得最嚴。後門窄,平時沒人走,但那天晚上會有人守著。側門是給工作人員走的,查得不嚴,但進去之後要穿過一條很長的走廊,才能到主會場。”

張宗興盯著那張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正門人多,容易混進去,但出來難。後門太偏,一旦被堵,就是死路。側門……側門進去容易,可那條走廊,太長了。沒有掩護,沒有退路,只要有人在另一頭架一挺機槍,誰都出不來。

“還有一條路。”他說。

周鴻昌看著他。

張宗興的手指落在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裡。下水道。”

周鴻昌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張宗興繼續說:“虹口公園的下水道,通向旁邊的河道。河道連著蘇州河。只要能從下水道進去,從裡面摸到主會場下面,等丁默村上臺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杜月笙和周鴻昌都明白了。

周鴻昌想了很久,然後說:“下水道的圖紙,我來想辦法。但有一條——進去的人,不能多。最多兩三個。人多了,動靜大,容易被發現。”

張宗興點了點頭:“我來挑人。”

周鴻昌站起身,把那幅地圖收好,揣進懷裡。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先生,我兒子的事,拜託了。”張宗興沒有說話。周鴻昌推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杜月笙和張宗興。杜月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說:“下水道的事,我來安排。你專心挑人,準備。”

張宗興點了點頭,站起身要走。杜月笙又叫住他:“宗興。”

張宗興停下來。

杜月笙看著他,目光很深:“婉容那邊,你放心。我讓人安排在法租界一個安全的地方,吃的用的都有人送。她要是想寫甚麼,也有人幫她送。”

張宗興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他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婉容住的地方,在法租界一條很深的巷子裡。門臉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一個小院子,種著幾竿竹子,一口小水缸,幾條金魚。屋裡收拾得很乾淨,書桌上擺著紙筆,還有一盞新買的檯燈。她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紙上卻沒有字。窗外有鳥叫聲,很脆,一聲一聲的,像在問甚麼。

她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天了。三天裡,她沒有出過門,沒有見過外人,沒有寫過一篇文章。張靜宜託人帶話,說晨光書屋暫時關了,店員都散了,等風聲過了再開。她問帶話的人,靜宜姐怎麼樣了。那人說,挺好的,就是惦記你。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等”。然後放下筆,把那張紙摺好,壓在硯臺底下。

窗外,鳥又叫了一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她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忽然很想念那棵桂花樹。想念那些涼了的茶,想念那些說不完的話,想念蘇婉清那雙永遠平靜的眼睛,想念李婉寧靠在樹幹上抱著膝蓋的樣子。

想念他。

她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睡覺,有沒有受傷。她只知道,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天黑的時刻,等那把刀落下去的時候。而她也在等。等他回來。

她重新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慢慢寫起來。不是文章,是信。寫給張靜宜的,寫給蘇婉清的,寫給李婉寧的,寫給那個還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的人的。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寫完了,又看了一遍,摺好,塞進枕頭底下。

天黑了。她點起那盞檯燈,坐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被燈光切成碎片的夜色。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城的心跳。她在等。等天亮。等那個人回來。

入夜的時候,老北風一個人蹲在祠堂後面,抽著旱菸。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馬寶山住的那間屋子走。

門開著,馬寶山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塊布,慢慢擦著一把短刀。那把刀是老北風借給他的,從關外帶來的,殺過鬼子,也殺過漢奸。馬寶山擦得很仔細,刀身已經鋥亮了,還在擦。看見老北風進來,他抬起頭,把刀放下:“老北風,是不是有訊息了?”

老北風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下個月初。虹口公園。”

馬寶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

老北風看著他:“你的傷——”

“好了。”馬寶山打斷他,抬起那條斷了的胳膊,慢慢彎了彎,又伸直。臉上疼得抽搐了一下,可他咬著牙,沒有出聲。他放下胳膊,看著老北風:“我能去。”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倔強,心裡很疼。他知道馬寶山為甚麼要去。不是為了殺丁默村,是為了贖罪。為了那些他差點交出去的名單,為了那些差點因為他死掉的兄弟,為了那個還在日本人手裡、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娘。

“寶山,”老北風說,“你孃的事,張先生在辦。快了。你再等等。”

馬寶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

“老北風,我不是為了我娘。我是為了那些兄弟。”他抬起頭,看著老北風,

“昨晚你們去虹口,我一個人躺在這裡,想了一夜。我想,要是我死了,那些兄弟會不會替我報仇。會的。一定會的。可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活著看我娘被救出來,活著看丁默村死,活著看那些鬼子滾出中國。”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活著就能活著的。該拼命的時候,就得拼命。”

老北風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他站起身,把菸袋別在腰上:

“下個月初一,你跟我去。”馬寶山點了點頭。老北風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活著回來。”

馬寶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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