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郊外,卿衛軍駐地附近,一座廢棄的磚窯。
夕陽正在落山,把破敗的磚窯染成一片暗紅。野草從裂縫裡鑽出來,長得半人高,在晚風裡搖晃著。
馬寶山一個人站在磚窯裡,等著。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快得他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
那個人還沒有來。
他想起老北風說的話——
“就像以前一樣。那些人再找你,你就敷衍他們,拖住他們。等時機到了,我們一起救你娘。”
敷衍。拖住。
說起來容易。
做起來呢?
腳步聲從磚窯外面傳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個人走進來。瘦削,戴眼鏡,穿著半舊的長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老刀”來了。
他走到馬寶山面前,上下打量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陰鷙的光。
“馬兄弟,等急了吧?”
馬寶山搖了搖頭:“沒有。”
“老刀”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卻讓馬寶山後背發涼。
“馬兄弟,上次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馬寶山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我娘……你們真的能救出來?”
“老刀”點了點頭:
“當然。只要馬兄弟願意替我們做事,你孃的事,包在我們身上。”
馬寶山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虛偽的臉,心裡一陣翻湧。
他想一拳打上去,想撕碎這張臉。
可他不能。
他只能問:
“你們要我做甚麼?”
“老刀”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簡單。你們那邊,現在有多少人?都藏在甚麼地方?領頭的那個張宗興,平時都在哪兒活動?”
馬寶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咬了咬牙,說:
“人不少。具體多少,我不清楚。藏的地方也經常換。張宗興……他不常來駐地。”
“老刀”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審視。
“馬兄弟,你不會是在敷衍我吧?”
馬寶山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看著“老刀”的眼睛,不躲閃。
“我說的是實話。你們要是不信,那我沒辦法。”
“老刀”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笑了。
“馬兄弟別誤會。我當然信你。只是——”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馬寶山。
“這是這個月的辛苦費。拿著。”
馬寶山接過布包,沉甸甸的,是銀元。
“下個月這個時候,還是這裡。到時候,希望馬兄弟能帶點有用的訊息來。”
他說完,轉身走出磚窯,消失在暮色裡。
馬寶山站在那裡,握著那個布包,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
入夜,祠堂後面,一處僻靜的角落。
老北風蹲在那裡,抽著旱菸。馬寶山坐在他身邊,把布包遞給他。
老北風開啟看了一眼,眉頭皺緊了。
“不少。”
馬寶山的聲音沙啞:
“老北風,我……我怕。”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心裡一陣疼。
“怕甚麼?”
馬寶山低下頭,聲音在發抖:
“我怕露餡。怕他們發現我在騙他們。怕……怕我娘……”
他沒有說下去。
老北風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寶山,你聽我說。”
馬寶山抬起頭。
老北風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你孃的事,張先生已經在辦了。他在派人查,你娘到底在哪兒,關在誰手裡。只要查到了,就想辦法救。”
馬寶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老北風點了點頭:
“真的。所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拖住。能拖多久拖多久。他們問你甚麼,你就說一半真話,一半假話。別讓他們起疑,也別讓他們失望。”
馬寶山聽著,心裡慢慢安定了一些。
“那……那我該說甚麼?”
老北風想了想,說:
“下次他們問你人數,你就說,人不少,但分散在各處,你具體不清楚。問你藏的地方,你就說,經常換,你不知道下一個在哪兒。問張先生——”
他頓了頓,目光很深:
“就說他很少來駐地,偶爾來一次,也是夜裡來夜裡走。你不知道他在哪兒。”
馬寶山點了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老北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寶山,這條路不好走。可你走對了。等把你娘救出來,你就知道,今天受的這些罪,都值。”
馬寶山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老北風……謝謝你。”
老北風搖了搖頭,轉身走進夜色裡。
馬寶山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小時候,娘抱著他,在院子裡看月亮,給他講嫦娥的故事。
娘,等著我。
我一定能把你救出來。
法租界,晨光書屋。
婉容坐在窗邊那張藤椅上,面前攤著一本新到的雜誌。《晨光》第三期,她的文章又發了。
這一篇寫的是上海。寫這座孤島,寫那些在夾縫裡掙扎求生的人,寫那些在黑暗中點燈的人。
張靜宜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把一杯遞給婉容,在她對面坐下。
“小婉,你猜,這一期賣了多少?”
婉容搖了搖頭。
張靜宜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本?那不錯……”
“五千。”張靜宜打斷她。
婉容愣住了。
張靜宜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
“五千本。三天,賣光了。現在還在加印。”
婉容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靜宜握住她的手:
“小婉,你知道現在外頭怎麼說你嗎?他們說,‘江上客’是咱們上海灘最有膽氣的筆。他們說,只要‘江上客’還在寫,上海就沒有死。”
婉容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起那些在黑夜裡寫字的夜晚,想起那些寫到一半停下筆、擦乾眼淚再繼續的日子。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她寫的,是他們的故事。
張靜宜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裡一陣欣慰。
“小婉,你長大了。”
婉容看著她,搖了搖頭:
“不是我長大了。是這片土地,教會了我怎麼活著。”
法租界另一處,一間不起眼的閣樓裡。
蘇婉清坐在窗前,面前攤著幾張紙。那是她這幾天查出來的東西。
“老刀”的真名叫沈墨言,四十二歲,江蘇人,早年留學日本,回國後加入汪偽特工總部。此人陰險狡詐,擅長策反,手上沾過不少中國人的血。
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查到了“老刀”背後的人。
那是汪偽特工總部上海站的站長,一個叫“丁默村”的人。
而丁默村最近在策劃一件事——
一場針對上海所有進步刊物的“清洗行動”。
名單上第一個,就是《晨光》。
蘇婉清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點了點。
晨光。靜宜姐。婉容。
她把紙摺好,塞進懷裡,站起身向外走去。
得儘快告訴宗興。
郊外,一處隱秘的練兵場。
這是一片廢棄的墳地,荒草叢生,石碑東倒西歪。白天沒人敢來,晚上就成了李婉寧和她的隊伍的天下。
三十多個東北漢子,分成兩隊,正在練習近身格鬥。沒有槍聲,只有拳腳相交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
李婉寧站在一座石碑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快!再快!出拳要狠,收拳要快!別他媽跟娘們似的!”
趙大牛剛剛被一個年輕漢子摔倒在地,爬起來,揉著肩膀,嘀咕了一句:
“娘們?你不就是娘們……”
李婉寧的目光掃過來,像刀子一樣。
趙大牛立刻閉上嘴,低頭繼續練。
一個年輕漢子走到李婉寧身邊,抹了把臉上的汗:
“李姑娘,咱們練這個,有用嗎?”
李婉寧看著他:
“你叫甚麼?”
那漢子說:“俺叫二愣子。”
李婉寧點了點頭,從石碑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
“二愣子,我問你,如果在巷子裡遇到鬼子,你開槍,會怎麼樣?”
二愣子想了想,說:
“槍一響,全城的鬼子都來了。”
李婉寧點了點頭:
“那如果用這個呢?”
她拔出腰間的短劍,月光下,劍身閃著寒光。
“這個不響。殺完人,還能悄無聲息地走。”
二愣子看著她手裡的劍,眼睛亮了。
李婉寧收起短劍,看著那些漢子們:
“你們在關外打過仗,會開槍,會拼刺刀。可上海不是關外。這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眼睛。你們要學的,是怎麼在這地方活下去,怎麼在這地方殺鬼子。”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她。
趙大牛忽然說:
“李姑娘,你教我們。”
李婉寧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
入夜,七寶舊宅。
張宗興坐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等著她們。
第一個回來的是蘇婉清。她走進院子,走到他面前,把查到的訊息告訴他。
張宗興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清洗行動……丁默村……名單上第一個是晨光?”
蘇婉清點了點頭:
“得儘快告訴容姐。”
話音剛落,婉容回來了。她走進院子,看見他們倆站在那裡,愣了一下。
“怎麼了?”
蘇婉清把訊息告訴她。
婉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不走。”
張宗興看著她。
婉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
“宗興,我的筆,就是我的槍。放下它,就是背叛。”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心裡一陣複雜的情緒翻湧。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不是讓你放下筆。是讓你換個地方寫。”
婉容愣住了。
張宗興繼續說:“晨光不能待了。但你可以在別的地方寫。換一個名字,換一種方式,繼續寫。”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裡慢慢明白了甚麼。
“你是說……”
張宗興點了點頭:
“讓他以為‘江上客’消失了。等他放鬆警惕,你再出來。”
婉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第三個回來的是李婉寧。她走進院子,看見他們三個站在那裡,走過來,站在婉容身邊。
“怎麼了?”
婉容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婉寧,你那邊,怎麼樣了?”
李婉寧說:
“還行。那些人,肯學了。”
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李婉寧愣了一下。
婉容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蘇婉清的手。
蘇婉清也握緊她的手。
三個女人,手牽著手,站在月光下。
張宗興站在她們面前,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熱。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上,有她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