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六月九日,深夜。七寶舊宅,後院。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輪銀盤掛在墨藍的天幕上。月光灑在這座三進的老宅子裡,灑在青磚黛瓦上,灑在後院那棵老桂樹上,灑在那口長滿青苔的石井上。
婉容搬了幾張竹椅,擺在桂花樹下。蘇婉清端了一壺茶來,是杜月笙送的龍井,用一個青瓷茶壺裝著,倒在三個白瓷杯裡,茶香混著桂花香,在夜色裡瀰漫開來。
李婉寧是最後一個來的。
她剛從郊外回來,身上還帶著風塵,頭髮有些亂。她在竹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燙!”她差點吐出來。
婉容笑了,遞給她一把蒲扇: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李婉寧接過扇子,訕訕地笑了。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孩子氣的臉,心裡一陣柔軟。
“今天怎麼樣?”她問。
李婉寧想了想,說:
“還行。那些人,肯練了。”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眉梢那掩飾不住的小小驕傲,心裡替她高興。
“婉寧,你真厲害。”
李婉寧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茶。這回她學乖了,先吹了吹。
蘇婉清靠在竹椅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好久沒有這樣坐著了。”她說。
婉容點了點頭:
“是啊。從離開延安那天起,就一直跑,一直跑,沒停下來過。”
李婉寧望著月亮,忽然說:
“我小時候,也喜歡這樣看月亮。”
婉容和蘇婉清都看著她。
她繼續說:“那時候我爹還在,家裡還沒敗。夏天的晚上,我和疏影躺在院子裡,看月亮,數星星。數著數著,她就睡著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婉容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李婉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握住她的手。
蘇婉清也伸出手,覆在她們的手上。
三隻手,疊在一起。
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那麼溫柔,那麼靜。
沉默了很久。
婉容忽然問:
“婉寧,你那時候,想過以後會變成這樣嗎?”
李婉寧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想過。那時候以為,長大了就嫁人,生孩子,過普通人的日子。誰知道……”
她沒有說下去。
婉容替她說完:
“誰知道,會遇上他。”
李婉寧的臉又紅了,但沒有否認。
蘇婉清看著她們,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婉清姐,”婉容看著她,“你呢?你以前想過嗎?”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沒想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走的路和別人不一樣。不敢想以後,不敢想將來,不敢想……喜歡一個人。”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裡一陣疼。
“婉清姐……”
蘇婉清搖了搖頭:
“沒甚麼。現在,敢想了。”
她看著婉容,看著李婉寧,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因為有你們。”
婉容的眼眶熱了。她伸出手,把蘇婉清抱住。
李婉寧也伸出手,把兩個人一起抱住。
三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
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過了很久,她們才鬆開。
婉容擦了擦眼角,笑著說:
“咱們這是幹甚麼?跟小孩子似的。”
蘇婉清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李婉寧撓了撓頭,忽然問:
“容姐,婉清姐,你們說,他……他更喜歡誰多一點?”
婉容愣了一下。
蘇婉清也愣了一下。
然後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李婉寧被她們笑得莫名其妙:“你們笑甚麼?”
婉容看著她,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稚氣的臉,輕聲說:
“婉寧,你知道嗎,這個問題,我以前也想過。”
李婉寧看著她。
婉容繼續說:
“在熱河的時候,我想過。在回來的路上,我想過。在瀋陽的時候,我也想過。可是後來,我不想再想了。”
李婉寧問:“為甚麼?”
婉容望著月亮,緩緩說:
“因為想不明白。他的心,太大了。裝得下八千兄弟,裝得下這片山河,也裝得下……我們三個。”
她看著李婉寧,目光溫柔:
“他喜歡誰多一點,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誰都不想辜負。這就夠了。”
李婉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
“容姐,你……你不委屈嗎?”
婉容搖了搖頭:
“委屈過。可現在不了。”
她看著蘇婉清,看著李婉寧,一字一句說:
“有你們在身邊,我不委屈。”
蘇婉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李婉寧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三個女人,手牽著手,望著月亮。
月亮那麼圓,那麼亮。
同一時刻,上海郊外,一條僻靜的小路上。
趙鐵錘蹲在一片草叢裡,一動不動。他的腿還有些酸,但已經能跑能跳了。
身上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褂,臉上抹了鍋灰,看起來就像個逃難的莊稼漢。
小野寺櫻趴在他身邊,穿著一身同樣的破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也抹了灰。
她的眼睛很亮,盯著前面的路。
“還有多遠?”她輕聲問。
趙鐵錘壓低聲音:
“快了。翻過前面那道坡,就是接頭的村子。”
小野寺櫻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趴著,等著。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那條土路上。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半人高,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趙鐵錘警覺起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隊騎兵從路的拐角處衝出來,七八個人,穿著黃皮軍裝,是鬼子的巡邏隊。
他們勒住馬,在路口停下來。一個軍官舉著望遠鏡,四處張望。
趙鐵錘屏住呼吸,把櫻子按得更低。
鬼子的望遠鏡掃過他們藏身的地方,停了停,又移開了。
“走!”那軍官一揮手,騎兵們繼續向前。
馬蹄聲漸漸遠去。
趙鐵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走。”他拉著櫻子,貓著腰,向那片玉米地摸去。
玉米地裡。
玉米稈子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遮住了月光。趙鐵錘在前面開路,小野寺櫻緊緊跟在他身後。
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狗叫。
趙鐵錘停下來,側耳傾聽。是狼狗,不止一隻,正在向這邊靠近。
“鬼子帶狗了。”他壓低聲音。
小野寺櫻的臉色變了。
狗叫聲越來越近。玉米稈子開始晃動,那是狗在往這邊鑽。
趙鐵錘四處看了看,忽然看見旁邊有一道乾涸的水渠。
“下去!”
兩個人滑進水渠裡。水渠不深,剛好能蹲下。上面是玉米稈子搭起來的天然掩護。
狗叫聲到了頭頂。
一隻狼狗站在水渠邊上,鼻子抽動著,往下看。趙鐵錘握緊手裡的匕首,屏住呼吸。
那狗看了幾秒,忽然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跑去。
腳步聲遠了。
趙鐵錘閉上眼睛,渾身都軟了。
小野寺櫻靠在他身上,也在發抖。
過了很久,他們才從水渠裡爬出來。
“走。”趙鐵錘說。
接頭的村子,一座破廟裡。
沈三站在廟門口,焦急地望著外面。身邊跟著兩個漢子,手裡都握著槍。
月亮已經偏西了。
“怎麼還不來?”一個漢子嘀咕。
沈三沒說話,只是盯著那條路。
忽然,兩個黑影從夜色裡鑽出來,踉踉蹌蹌地向這邊跑來。
沈三的手按在槍上,低聲喝問:
“誰?”
“我!趙鐵錘!”
沈三衝過去,一把扶住他。
趙鐵錘渾身是汗,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沈三爺,興爺讓我帶話——”
沈三搖了搖頭:
“不急。先進來再說。”
他把兩個人扶進廟裡,讓手下拿出水和乾糧。
趙鐵錘喝了幾口水,緩過勁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沈三。
“這是興爺的信。他說,讓您按照信上說的辦。”
沈三接過信,就著月光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頭,看著趙鐵錘:
“就這些?”
趙鐵錘點了點頭。
沈三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泥濘和汗,看著他身邊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在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心疼。
沈三忽然笑了。
“好。回去告訴張先生,我知道了。”
趙鐵錘站起身,就要走。
沈三攔住他:
“天快亮了,歇一會兒再走。”
趙鐵錘搖了搖頭:
“不行。興爺等著回信。”
沈三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卻不肯停下的漢子,心裡一陣佩服。
“好。那我讓人送你們一段。”
趙鐵錘點了點頭,拉著小野寺櫻,消失在夜色裡。
沈三站在廟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身邊的漢子問:
“三爺,這倆人,甚麼來路?”
沈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是張先生的人。”
那漢子愣了一下。
沈三轉過身,看著他:
“記住了。這種人,是拿命給咱們鋪路的。”
天快亮的時候,七寶舊宅。
趙鐵錘和小野寺櫻跌跌撞撞地走進院子。張宗興正站在院子裡等著,看見他們,快步迎上去。
“受傷沒有?”
趙鐵錘搖了搖頭,咧嘴一笑:
“沒有。就是跑得有點累。”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泥濘和汗,看著他身邊那個同樣狼狽卻滿臉驕傲的女人,心裡一陣熱。
他伸出手,在趙鐵錘肩上用力拍了拍。
“好兄弟。”
趙鐵錘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
小野寺櫻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也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後院,桂花樹下。
三個女人還在那裡,說著話,喝著茶。
婉容聽見前面的動靜,輕聲說:
“他們回來了。”
李婉寧站起身,向前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們:
“你們不一起?”
婉容搖了搖頭:
“你去吧。讓他知道,我們等著他。”
李婉寧點了點頭,轉身向前院走去。
蘇婉清靠在竹椅上,望著月亮。
“容姐,”她忽然說,“你說,以後,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婉容想了想,然後說:
“會。”
蘇婉清看著她。
婉容望著月亮,輕聲說:
“只要他在,我們就在。只要我們在,就不會散。”
蘇婉清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那麼溫柔,那麼靜。